眼睛里的东西比火软，比水硬，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化了，化成一汪水，水是清的，能看见底。

    “陈书记，”他说，“钟组长那边，怎么说？”

    “赵立春被限制出境了。刘生明天上午被控制。林耀东收到风声，可能在三天内转移生产线和证据。我们要在明天凌晨四点收网。”

    “明天凌晨四点？”马云波的手不抖了。“这么快？”

    “快吗？我等了三年，从汉东等到京海，从京海等到绿藤，从绿藤等到东山。三年了，不短了。但李维民等了更久。五年。他从2008年开始盯塔寨，盯了五年，盯到命都没了。陈岩石等了更久。他举报了十年，十年写了多少封信？几十封？上百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们等了这么久，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说快？”

    马云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回袋子里。牛皮纸信封，笔记本，U盘，照片。装好之后，他把袋子拎起来，递给陈清泉。

    “陈书记，这些东西，您收好。原件全在这里了。我用命担保，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每一段录音，都是真的。”

    陈清泉接过袋子，放在脚边。

    “还有一件事，”马云波说，“搜查令。”

    “对。搜塔寨，需要你签字。你是公安局长，管着刑侦和禁毒。塔寨的案子，按程序，得你签字才能搜。”

    马云波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是空白的搜查令，格式是印好的，上面写着“东山市公安局搜查令”，下面空白处需要填时间、地点、事由、签字。他把纸放在茶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夹着一个回形针。

    他拿着笔，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张空白的搜查令。看了很久。久到陈清泉以为他不打算签了。

    “陈书记，”他说，“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了，林耀东跑了，证据没了，上面的人保他，我怎么办？于慧怎么办？”

    陈清泉看着他。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答案太残忍。失败了，林耀东跑了，证据没了，上面的人保他。那马云波就是替罪羊。一个收了黑钱、压了案子、给毒贩当保护伞的公安局长，最好的结局是坐牢，最坏的结局是死。于慧呢？一个被毒品控制的、被拍了不雅照的、被软禁了两年的女人，最好的结局是戒毒所，最坏的结局是坟场。

    但他不能这么说。

    “不会失败。”陈清泉说。“没有如果。”

    “万一呢？”

    “没有万一。马局，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说没有万一吗？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蔡永强，有老刀，有武警特勤支队的120个兄弟，有中纪委的工作组，有省委沙书记。你有法律。法律是铁，谁碰谁流血。

    这句话不是我说了算的，是宪法说了算的，是刑法说了算的，是刑事诉讼法说了算的。林耀东碰了二十年的铁，流了二十年的血，流的不是我们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血快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