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塔寨村东头三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

    蔡永强坐在一辆灰色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在方向盘套上一下一下地敲。

    方向盘套是毛线的，红色的，上头织着一朵花，花开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这辆车是缉毒队的，跟了他八年，跑了二十多万公里，发动机的声音跟拖拉机似的，突突突的，坐在里头跟坐在按摩椅上一样，浑身都抖。

    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还跟着四辆车。一辆是安监局的白色桑塔纳，车身上喷着“安全生产监督”几个字，红颜色的，在路灯底下看着像是血。还有三辆是缉毒队的，一辆灰色的猎豹，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五辆车，二十三个人。缉毒队出了十八个，安监局出了五个。人是昨晚十一点通知的，只说有任务，没说去哪儿。凌晨三点集合，三点十分出发，三点半到了这个加油站，等着。

    “蔡队，几点了？”后座传来一个声音，是林大江，缉毒队的副队长，跟了蔡永强十年。这人有个毛病，一到关键时刻就要问时间，问完了也不看表，就等着蔡永泉说。说了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坐着，跟没问一样。

    “三点五十。”

    “嗯。”

    林大江“嗯”完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往外头看。外头黑漆漆的，路灯的光照不到加油站里头，只有加油机的铁壳子在反光，银白色的，冷冰冰的。远处的天边有一片光，橘黄色的，是塔寨的方向。那片光从傍晚就开始亮了，一直没灭过，现在还在亮着，比刚才更亮了。

    “蔡队，塔寨今天晚上的灯，比平时亮。”林大江说。

    “嗯。”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蔡永强没说话。他的手指头还在方向盘套上敲，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知道了又怎么样？知道了也得去。不知道也得去。今天这个门，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不是他说了算的，是法律说了算的。法律说要查，那就得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手机震了。蔡永强掏出来看，是陈清泉发的短信，就两个字：“出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了车。发动机响了一下，没打着。又打了一下，着了，突突突的。后面的四辆车也跟着发动了，车灯亮起来，把加油站照得雪亮雪亮的。

    “走了。”蔡永强挂了档，车往前开。出了加油站，上了村道。村道很窄，两辆车勉强能并排走，路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长着草，草被车压扁了，贴在地上。路两边是田地，黑漆漆的，看不清种的是什么。远处能看见塔寨的轮廓，灰瓦白墙的房子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村子最东头有一栋三层小楼，楼顶上竖着一根杆子，杆子上头有个东西在闪，红颜色的，一亮一灭的。那是信号塔。塔寨的信号塔，比镇上的还高，比县里的还高。林耀东花了两百万建的，说是为了村里的通讯。但蔡永强知道，那不是为了通讯，那是为了监控。信号塔上装了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能把整个村子看得清清楚楚。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村口。村口有个牌坊，水泥的，刷了白漆，上面写着“塔寨村”三个字，字是金色的，在车灯底下闪闪发亮。牌坊底下站着两个人，穿着保安的制服，灰蓝色的，胸口别着对讲机。看到车队来了，其中一个举起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蔡永强踩了刹车。车停了，后面的四辆也跟着停了。

    “干什么的？”那个保安走过来，弯着腰，往车里看。手电筒照着，光打在蔡永强脸上，刺眼。

    蔡永强把证件掏出来，举在车窗边上。“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安全生产检查。”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蔡永强。手电筒的光从他脸上移到证件上，又从证件上移到他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等一下。”保安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队长，门口来了几辆车，说是公安局的，安全生产检查。”

    对讲机里吱吱啦啦的，听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让他们等着。我去报告林书记。”

    “知道了。”保安把对讲机别回胸口，转过身，看着蔡永强。“等着。我们队长去报告了。”

    蔡永强没说话。他把车灭了，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牌坊。牌坊底下的灯很亮，日光灯，两根管子，照得地上发白。牌坊后面是一条主街，水泥路，两边是房子，一楼是铺面，关了门，卷闸门拉下来了。铺面上面是住家，窗户黑着，窗帘拉着。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但蔡永强知道，这条街底下埋着管子，管子通向村子北边的工厂区。工厂区里头的机器，现在正在转着。那些机器转出来的东西，不是化肥，不是农药，是冰毒。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讲机又响了。“林书记说了，让他们进来。带到祠堂门口等着。”

    保安往后退了一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