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隔壁厂的车，走错了，从这儿过的。”

    蔡永强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一排排的蓝色塑料桶。

    “这些化工原料，台账呢？”

    “台账在办公室。”老头赶紧往里头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蔡队，您稍等，我去拿。”

    “不用了。”蔡永强说，“我跟你去办公室看。”

    他跟着老头往里走。办公室在二楼，很小，十来个平方，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老式的，屏幕是方的，厚厚的。墙上挂着一张安全生产许可证，复印件，模糊糊的，看不清日期。

    老头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本台账，递过来。蔡永强接过来翻。台账是手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日期从今年一月开始，每个月都有记录。进多少原料，出多少产品，库存多少，清清楚楚。

    “这本台账，是谁记的？”

    “我记的。”老头说，“我是这个厂的库管，干了八年了。每笔进出都记着，从不马虎。”

    “八年了？”蔡永强翻到第一页，看了看。“2015年1月到9月，进的甲苯是十二吨，出的产品是十吨。还有两吨呢？”

    “库存。还在架子上摆着呢。”

    蔡永强把台账合上，递给林大江。“把库存数一数。看看对得上对不上。”

    林大江接过台账，下了楼。过了大概十分钟，上来了。“蔡队，数了。甲苯库存是三十六桶，每桶两百公斤，一共七点二吨。台账上记的是两吨，差了五吨多。”

    老头的脸白了。“这……这不可能。我明明记得……”

    “你记错了？”蔡永强看着他。“当了八年库管，连库存都记不清？”

    老头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转过头，看着林耀东。林耀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的眼神是轻松的，是随意的。现在的眼神是紧的，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蔡队，”林耀东说，“老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个厂，平时生产不正常，有时候开有时候停，原料进出比较乱。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这样吧，我让他们重新盘点，把准确数字报给您。今天之内，一定报上来。”

    “林书记，今天之内，我要的是整改报告。不是重新盘点的数字。台账和实物对不上，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化工原料不是白菜，多一吨少一吨没事。甲苯是易燃易爆品，多出五吨，放在哪儿？怎么存的？谁来管？这些问题，今天必须搞清楚。”

    “搞清楚，一定搞清楚。”林耀东的笑容还是那么从容，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蔡队，您先查下一家。这边的事，我让人处理。处理完了，给您一个交代。”

    “好。”蔡永强把台账放在桌上，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林书记，这家厂，先停产。库存盘点清楚了，台账对上了，再复工。”

    林耀东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没了，是变了一种笑。刚才的笑是客气的，是应酬的。现在的笑是冷的，是硬的，像是贴上去的。

    “蔡队，停产的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这家厂虽然不是塔寨最大的，但也有三十多个工人。停产一天，损失不小。工人没活干，工资发不出来，会闹事的。”

    “安全生产法规定得很清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企业，必须停产整改。这是法律，不是我定的。林书记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找陈书记反映。但在陈书记改主意之前，我说了，停产。”

    林耀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停产。蔡队说了算。”

    他转过身，对刀哥低声说了几句话。刀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