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没鬼，怕什么查？”

    林耀东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没了，是冻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睛还眯着，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来。

    缓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不是笑了，是面具。一张贴了二十年的面具，终于裂了。

    “蔡队，”他说，“您查。随便查。塔寨经得起查。二十年了，塔寨什么风浪没见过？不是照样好好的？”

    他转过身，对秘书说：“去，把各厂的负责人都叫来。陪着蔡队一家一家查。蔡队要查多久，就查多久。查完了，蔡队满意了，大家再复工。”

    秘书点了点头，跑了。跑得很快，跟刀哥一样，脚步声在巷子里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蔡永强站在厂门口，看着秘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知道秘书去干什么了。去叫人，叫那些工厂的负责人来。来干什么？来演戏。演一出“塔寨是模范村”的戏。戏演完了，人走了，塔寨还是那个塔寨。制毒的继续制毒，贩毒的继续贩毒，赚钱的继续赚钱。但他不怕。因为戏演得再好，也是戏。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塔寨的毒品是真的，制毒的机器是真的，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是真的。真的东西，藏不住。

    “蔡队，”林大江走过来，压低声音，“时间差不多了。B组那边，应该已经到位了。”

    蔡永强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分。A组进村四十分钟了。四十分钟，够B组从后山绕进去，够他们潜入祠堂，够他们突破密室。如果顺利的话，现在B组应该已经在拿证据了。如果不顺利……

    他不敢想不顺利。不顺利的话，今天这个门，就出不去了。不是他出不去，是大家都出不去。塔寨不是普通的村子，是林耀东的堡垒。进来了，就得把事儿办完。办不完，就别想走。

    “走，”蔡永强说，“下一家。”

    他往前走，往街那头走。林耀东跟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导游在给游客带路。街两边的窗户又亮了几扇，有人在里头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远处塔寨北边，工厂区的灯还亮着，比刚才更亮了。机器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干活。他们不知道市里来人了，不知道林耀东在陪着检查，不知道他们的末日快到了。他们只知道干活，只知道赚钱，只知道明天还要来，后天还要来，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

    蔡永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那片光，橘黄色的，亮得刺眼。光底下是工厂区，工厂区里头有几十条生产线，生产线上的机器正在转着。那些机器转出来的东西，一吨一吨的，装上货车，运到广东，运到福建，运到全国各地。运到那些年轻人的手里，吸进肺里，打进血管里，把他们的命一点一点地拿走。

    他转过头，看着林耀东。林耀东也在看着那片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后悔，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梦里叫醒之后的恍惚。

    他在塔寨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醒。今天，他醒了。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天没亮，就还得继续做梦。但梦已经碎了，碎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林书记，”蔡永强说，“那片光，是什么厂？”

    “生物科技。”林耀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塔寨生物科技。我们最大的厂。”

    “生产什么的？”

    “生物肥料。有机的，环保的。”

    “生物肥料？”蔡永强看着他。“林书记，生物肥料的生产线，半夜四点还在转？”

    林耀东不说话了。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蔡永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蔡队，”他说，“您信不信，有些事，不是我想干的。是没办法。塔寨这个地方，穷。穷了二十年，穷怕了。我二十岁那年，村里还有人吃不上饭。我是村长，我得让大家吃饱饭。吃饱了饭，还想吃肉。吃上了肉，还想盖房子。盖了房子，还想买车。买了车，还想……”

    他没说下去。蔡永强也没接话。两个人站在塔寨的主街上，站在那两辆货车旁边，站在那片橘黄色的光底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咸腥味。海风，从海上吹过来的，吹了几百年，把东山的石头都吹软了。但有些东西是吹不软的。比如蔡永强的骨头，比如那些缉毒警的骨头，比如法律。

    “林书记，”蔡永强说，“带路吧。还有十家。”

    林耀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像是信号塔上的灯。

    “蔡队，”他说，“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今天。今天来了，反倒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等了太久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底下散开，灰蒙蒙的，像是一层纱。“从2008年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李维民死的那天，我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