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站在祠堂深处的那道门后面，听着外头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听戏似的。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雕着花，是龙凤呈祥的图案，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黑乎乎的，跟烧焦了似的。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只能走一个人，通到祠堂后面的那间密室。密室里还有一批东西，是他最后的本钱——几本账本，几段录音，还有几张照片。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陈清泉手里，他就真的完了。

    “林书记，外面顶不住了。”刀哥从通道里跑出来，脸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看着跟蜈蚣似的，一拱一拱的。“蔡永强的人冲进来了，武警也进村了，咱们的人跑了一半。”

    林耀东没说话。他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头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跟弹钢琴似的。

    “林书记！”刀哥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林耀东转过头，看着刀哥，眼神很平，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你怕了？”

    刀哥愣了一下。“我——”

    “怕就对了。”林耀东笑了，笑得很轻，跟叹气似的。“我也怕。怕了一辈子了。年轻的时候怕穷，怕被人看不起。后来怕死，怕被人杀。再后来怕被抓，怕坐牢。怕来怕去，怕到了今天。可今天，我不怕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外面是祠堂的大厅，供桌、牌位、香炉，还有满地的狼藉。戏台底下，两拨人还在打，喊声震天，血溅了一地。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看戏似的。

    “都住手！”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祠堂里回荡，嗡嗡嗡的，跟敲钟似的。

    所有人都停了。那些族人停了，那些警察也停了。他们转过头，看着林耀东，看着他站在那道门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林书记……”刀哥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口上还滴着血。

    林耀东没理他。他看着戏台上的蔡永强，看着这个打了自己七年的缉毒队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蔡队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跟风似的。“您赢了。塔寨没了，我林耀东也完了。可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您，是您师父李维民。他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蔡永强站在戏台上，看着林耀东，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林耀东，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我师父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清楚。”林耀东点了点头。“我当然清楚。是我让人杀的他。可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差点把我的塔寨掀了。我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我就得死。就这么简单。”

    他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烟升起来，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散了。

    “蔡队长，我跟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放了你的人，你让我走。”林耀东转过身，看着蔡永强，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我知道一条密道，通到村外，通到海边。海边有船，到了公海，就安全了。你放我走，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回汉东。”

    蔡永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截，灰掉下来，落在供桌上，碎成粉末。久到戏台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不行。”他说。

    林耀东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走不了。”蔡永强从戏台上跳下来，站在林耀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香炉。“村口全是武警，后山全是特警，海边全是海警。你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林耀东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慈悲的、菩萨似的眼神，而是一种奇怪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蔡队长，您就不怕我拉着您一起死？”

    “怕。”蔡永强说。“可我更怕放了你。放了你，你对得起那些死在毒品里的人吗？对得起那些被你们毁掉的家庭吗？对得起我师父吗？”

    林耀东没说话。他看着蔡永强，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跟叹气似的。

    “好。那就一起死。”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里掏出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巴掌大，跟个遥控器似的。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个，是真的。地底下的炸药，也是真的。三十吨C4，够把整个塔寨送上天的。我按下去，咱们谁都跑不了。”

    蔡永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个遥控器，看着林耀东的手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手心里全是汗。

    “林耀东，你疯了！”

    “疯了？”林耀东笑了，笑得很狰狞。“我早就疯了。从我被你们逼上这条路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正义，说法律，说为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