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的。”

    钟小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很静，倒影很清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水里的鱼，“是不是因为你……早就记住我了？”

    陈清泉没回答。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四下，跳出一串涟漪，然后沉下去，消失在水底的沙子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岸边又弹回来，跟后面的涟漪撞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你重生前，”钟小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回她没有看着他，而是仰头看着裂缝外面的天空，“发生了什么？”

    陈清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第二块石头，圆圆的，滑溜溜的，被水泡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穴顶部那道裂缝里飘过了三朵云，久到水潭里那些小鱼游了两个来回，久到钟小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王宗义，”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京州市正义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干了十五年律师。专门打经济官司，合同纠纷、股权纠纷、破产清算，什么来钱打什么。从来不接刑事案子，不接行政案子，不接法律援助，因为那些不挣钱。”

    他把手里的石头扔进水潭，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十五年，赚了大概五百万。在京州买了套房，一百二十平，贷款三十年。娶了个老婆，大学同学，中文系的，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生了个女儿，叫王若曦，2009年7月1号生的，小名叫曦曦。”

    他说到“曦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的顿，不到一秒，但钟小艾听见了。

    “2013年，我接了一个案子。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板，跟当地政府打土地纠纷的官司。老板姓张，做房地产的，在开发区拿了一块地，合同签了，钱付了，但政府一直不交地。拖了三年，老板的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还不上，工地停工，工人堵门。他找我打官司，要政府赔违约金，三千七百万。”

    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洗完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晨光中飞舞，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官司我打赢了。一审、二审，全赢。法院判政府赔两千八百万，比他要的少了一点，但也不少了。老板很高兴，请我吃了顿饭，喝了不少酒，说王律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靠着水潭，面对着钟小艾。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钟小艾脚底下。

    “然后呢？”钟小艾问。

    “然后，”陈清泉苦笑了一声，“政府的上诉到了省高院。省高院的审判长姓周，是当时赵立春的老部下。

    开庭那天，周审判长在庭上问我：‘王律师，你知不知道这块地是省里重点工程？你知不知道如果政府输了，会影响整个开发区的招商引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说我知道。但法律就是法律，政府违约了，就该赔。周审判长笑了一下，说：‘王律师，你很懂法，但你不懂政治。’”

    他顿了一下。

    “二审改判了。政府不用赔一分钱。理由是——‘合同无效，因为土地性质不符合规划’。”

    钟小艾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是干纪检的，这种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合同无效，土地性质不符合规划，这些都是套话，意思就是——我们不想赔，所以找个理由不赔。

    “张老板的公司破产了，”陈清泉说，“工地被法院查封，工人拿不到工资，堵了市政府的大门。张老板被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抓了，判了三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了，临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王律师，你骗我们。’”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遗书。

    “我说我没有骗你们，官司我打赢了，是省高院改判的。她说不懂，她只知道她老公坐牢了，房子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然后她挂了电话。”

    钟小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脚趾头冻得发紫，但她像是没感觉。眼睛盯着陈清泉，盯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陈清泉说，“张老板的案子在律师圈里传开了。有人说我收了政府的钱，故意输官司。

    有人说我跟张老板合伙骗钱，输了官司把责任推给法院。有人说我根本不会打官司，是骗子。说什么的都有。”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