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我老婆问我，你到底有没有收政府的钱？我说没有。

    她说不信。我说那你要怎么才信？

    她说你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誓。我说我不信教。她说那你对着女儿发誓。我说好，我对着女儿发誓，我没有收政府的钱。”

    他看着钟小艾，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水潭里那潭死水。

    “我发完誓，我老婆说：‘我信你。但别人不信。你以后在这个行当里，还怎么混？’”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律所的合伙人开会，要我退伙。说我的名声坏了，会影响律所的业务。

    我说我可以走，但我的股份要折现。他们说可以，折现二十万。我在律所干了十五年，投入了八十万的股份，他们只给我二十万。”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我老婆说，要不你别干律师了，换个行当。我说我只会打官司，别的不会。她说那你去找个工作，去企业当法务。我说我试试。”

    他苦笑了一下。

    “试了三个月，没有一家企业要我。人家一听是王宗义，就说‘哦，你就是那个帮张老板打官司的律师？不好意思，我们暂时没有合适的岗位。’”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女儿那时候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脸上有伤，眼角青了一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摔的。

    我不信，打电话问她班主任。班主任说，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在厕所里堵住她，骂她爸是讼棍，说她是坏人的女儿。”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颤。

    “我去学校找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其中一个家长是开发区的公务员，他说：‘王律师，你那个案子搞得我们很被动。你女儿在学校被欺负，我替她道歉，但你也要理解，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抬起头，看着裂缝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看戏。

    “那天晚上，我老婆跟我说，离婚吧。我说为什么？她说女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学校被人欺负，同学都叫她‘讼棍的女儿’。她说她要带女儿回老家，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我说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的手不抖了。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写的。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女儿的抚养权归她。我每个月付三千块抚养费，付到女儿十八岁。我在协议最后加了一句话：‘王宗义自愿放弃所有财产权利，并承诺永不骚扰前妻及女儿的日常生活。’”

    钟小艾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加这句话？”她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还会去找她们。”陈清泉说，“我想让她们忘了我，重新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蹲下来，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完脸，他把脸上的水甩掉，站起来，转过身。

    “离婚后，我在律所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我把剩下的钱算了算，大概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如果还找不到工作，我就得去喝西北风。”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潭里那些涟漪，荡一下就没了。

    “那半年，我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公司，没有一家要我。最接近的一次，是一家房地产公司，面试了三次，最后一轮是跟董事长谈。董事长问我：‘王律师，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律所？’我说因为名声不好。他说：‘什么名声？’我说帮一个老板告政府，输了官司，名声坏了。他笑了一下，说：‘王律师，你很诚实。但我们公司跟政府有很多合作，用你不太合适。’”

    他转过身，背对着钟小艾，仰头看着裂缝外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