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调令下来的第三天，侯亮平打来电话。

    “清泉，晚上有空没？请你吃大排档。”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但陈清泉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来——这小子有心事。

    “行，几点？”

    “七点，老地方，城西那个‘胖子烧烤’。”

    “你检察院不忙？”

    “忙啊，但再忙也得请你吃顿饭不是？你这一走，下次见面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陈清泉笑了一声：“行，七点见。”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桌上的台历——五月二十一号，离他离开汉东还有九天。

    城西胖子烧烤，是陈清泉和侯亮平的老据点了。那地方偏僻，藏在一条巷子里头，门脸不大，但味道正宗。

    老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烤串的手艺一绝，尤其是烤羊腰子，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陈清泉七点准时到，侯亮平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箱子啤酒，烤串点了一桌子。

    “来这么早？”陈清泉拉开椅子坐下。

    “等你呢。”侯亮平开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陈清泉接过啤酒，跟他碰了碰瓶：“你检察院那边，最近案子多不多？”

    “多，忙得脚打后脑勺。”侯亮平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但再忙也得来，你这一走，以后想喝酒都找不着人了。”

    “你不是还有赵东来吗？”

    “赵东来？”侯亮平嗤了一声，“那家伙现在忙得跟陀螺似的，约他喝酒比约沙书记还难。”

    陈清泉笑了一声，拿起一串烤羊腰子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啤酒，吃着烤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灯光昏黄，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旁边几桌客人吵吵嚷嚷的，划拳的声音、碰杯的声音、笑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跟菜市场似的。

    但陈清泉和侯亮平这一桌，安安静静的。

    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侯亮平的话开始多了。

    “清泉，你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灯泡。

    “大学那会儿算起，快二十年了吧。”陈清泉掰着手指算了算，“九六年入学，到现在……”

    “十九年。”侯亮平打断他，“十九年，整整十九年。”

    他灌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那会儿你还是个闷葫芦，上课从来不说话，下课就跑图书馆。我们都说你是个书呆子。”

    “那你们还说对了。”陈清泉笑了笑，“那会儿确实是书呆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侯亮平盯着他，眼神有点迷离，“现在你是什么？你是汉东的‘煞神’，是贪官污吏的阎王爷，是老百姓嘴里的‘青天’。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书呆子，能有今天？”

    陈清泉没接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清泉，你知道吗，”侯亮平突然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我有时候嫉妒你。”

    陈清泉看着他。

    “真的，嫉妒你。”侯亮平重复了一遍，“你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你扳倒的那些人，我扳不倒。你走的那条路，我不敢走。”

    “你喝多了。”陈清泉平静地说。

    “我没喝多。”侯亮平摆了摆手，“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太狠了。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对身边的人……也狠。”

    陈清泉放下啤酒瓶，看着他。

    “但你对自己人，是真的好。”侯亮平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聂开志、杜东阳、老刀，还有周倩、小崔，哪一个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给他们房子，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前程。他们叫你大哥，那是发自内心的。”

    陈清泉沉默着，没说话。

    “我也想叫你一声大哥。”侯亮平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瓶，“但我叫不出口。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亮平，”陈清泉终于开口，“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侯亮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想说，”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走了以后，汉东怎么办？”

    “汉东有沙书记，有你，有易学习，有蔡永强。”陈清泉一字一顿，“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走了，天就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清泉打断他，“亮平，你也是老政法了，应该知道，这个系统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我陈清泉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重要。”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他灌了一口啤酒，“但你知不知道，在很多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