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大得像个熟透的瓜，低头只能看见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尖儿。张铁柱拄着雷恩特制的手杖，在屋里慢慢踱步，那对圆耳朵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算算日子，崽子该来了，也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儿。

    按理说该高兴，盼了这么久。可张铁柱心里那点高兴底下，不知咋地，开始咕嘟咕嘟冒起些别的小泡泡。不安，害怕，没着没落的，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在胸口乱撞。

    这天晚上，洛林照例给他诊脉。手指搭在腕上，凝神片刻，洛林点点头：“脉象平稳有力，胎位也正。崽子很好，就这两日了。”

    就这两日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砸进张铁柱心里那片不安的湖，漾开一圈圈更大的涟漪。他摸着紧绷的肚皮，里面小家伙大概在翻身，顶得他肋骨生疼。他皱着眉，那对圆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洛林……生孩子……到底啥感觉？疼不疼？”张铁柱小声问，嗓子有点发干。他以前光顾着高兴和难受了，没细想过这个。现在真到了跟前，才觉出怕来。部落里不是没听说过，有的人生崽生了一天一夜，叫得嗓子都哑了。有的……

    “会有些辛苦。”洛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该准备的药，该用的法子，我都备好了。雷恩和凯也在。”

    辛苦。洛林从不说重话，他说“辛苦”，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难受。张铁柱心里更没底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雌兽大人您别怕！”凯立刻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我阿姆生我的时候，可快了！没多会儿我就出来了！您身体这么好，崽子肯定也听话，说不定‘咻’一下就生出来了！”

    他说得轻松，可张铁柱看他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尾巴尖，就知道这小子心里也虚着呢。

    雷恩没说话，只是坐过来，握住张铁柱有些发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可张铁柱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也比平时用力些。

    “没事。”雷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平稳，但目光沉沉地看着张铁柱，灰蓝色的眼底深处，藏着和张铁柱如出一辙的、被强行压下的忧虑。

    这一晚，张铁柱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崽子生不下来，他怎么使劲都没用。一会儿是崽子生出来了，却不会哭，小小的，发紫。一会儿又是洛林皱着眉头摇头，雷恩脸色铁青，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要……”张铁柱在梦中挣扎，冷汗涔涔。

    “醒醒，张铁柱，醒醒。”雷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臂将他轻轻晃醒。

    张铁柱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屋里点着小灯，雷恩、凯、洛林都醒了，围在炕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做噩梦了？”洛林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执起他的手腕。

    “我……我梦见……”张铁柱声音发抖，说不下去，只是抓紧了雷恩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梦都是反的。”凯赶紧说，用袖子胡乱给他擦脸，自己眼圈也有点红，“雌兽大人，您别瞎想。洛林都说了，您和崽子都好着呢！肯定顺顺利利的！”

    洛林诊完脉，脸色稍缓：“只是心绪不宁，惊了胎神。无妨，我点一支安神定志的香。” 他起身去拿香，脚步比平时快。

    雷恩将张铁柱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大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安神香点起来了，清冽宁神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张铁柱靠在雷恩怀里，闻着那香气，感受着背后安抚的力道，心里那点惊惶才慢慢平复，但那种沉甸甸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第二天，张铁柱整个人都蔫蔫的。吃饭没胃口，说话没精神，就摸着肚子发呆，那对圆耳朵一直耷拉着。凯想尽办法逗他开心，讲的笑话自己都笑不出来。雷恩默默地把屋里屋外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绊脚的地方。洛林则一直守在他附近，不时看看他的脸色，或者低声询问有没有哪里不适。

    鹿老听说快生了，又兴冲冲跑来，背来一大堆他认为“生产必备”的东西，什么百年老参片“吊气用”，什么虎骨酒“活血”，还有一沓子据说能“催生顺产”的古怪符纸。

    “小柱啊，别紧张！鹿爷爷我都准备好了！你看这参片，这虎骨酒，这符纸！保准你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鹿老嗓门洪亮，试图驱散屋里的低气压。

    张铁柱看着那堆东西，心里更乱了，勉强扯出个笑：“谢谢鹿老，让您费心了。”

    洛林上前，仔细检查了那些药材，对鹿老说：“参片可用少许，以防万一。虎骨酒性烈，不宜。符纸……心诚则灵，放着吧。” 他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把那坛酒拿到了远离张铁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