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王脸色骤变。

    眼前这位执掌药道，乃人族社稷正神，更是万民信仰所归。

    若因龙族分薄香火触怒于他，四海龙宫恐怕顷刻便要倾覆。

    “此皆人族自发之举，龙族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龙王慌忙起身，长揖及地，“药道为人族正统，小龙岂敢沾染？恳请药王爷明鉴。”

    龙后、龟丞相等一众水族皆屏息垂首，殿内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偷觑着陆擎的神色，生怕那尊喜怒不定的神祇抬手间，又将龙族打回幽暗深海。

    陆擎并未动怒。

    他指尖轻抚白玉盏沿，思绪已飘向更远处。

    药道护佑生民安康，可人族所求，又何止于祛病延年？凿井而饮，筑室而居，晨启门户，暮归炊烟——生活琐碎处，皆需依托。

    有依托处，便生祈愿；有祈愿处，自有神明应运而生。

    前世记忆如潮涌来。

    人王七祀，国门巍巍；人间五祭，烟火千家。

    后者才是真正渗入血脉的习俗：户、灶、门、井、中霤。

    门户是人寰出入之枢，井灶是生计温饱所系，中霤乃安居托身之所。

    五者平分秋色，故享同等祭祀。

    药道虽已登社稷神坛，若不能深入这千家万户的日常祭祀，终如无根之木。

    洪荒大势浩浩汤汤，人间五祭注定要在人族兴起。

    此乃天命所归的大势，而将药道楔入其中——则是可为之争的小势。

    龙族潜入九州，不仅盘踞江河湖海，更将爪牙伸向幽深井泉。

    人族日日汲水，见井底幽深不可测，自然幻想有龙王镇守，祈井水清冽长流。

    这细微的信仰涟漪，正是五祭体系开始酝酿的征兆。

    若不及早落子，待格局定型，再想跻身其间，怕是难如登天。

    陆擎抬眼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眸底似有星河流转。

    门神、户神、井神、灶神与中溜神，这五者历来受人供奉。

    陆擎心中思忖，若将药道一脉添入其间，便可成就家宅六神，亦为人间六祭，分掌药、户、灶、门、井、中溜诸事。

    如此，药道统率其余五祭，为六祭之首，便能全然融入人族的日常起居之中。

    只要人族香火不绝，药道自当永世长存。

    人间六祭一旦确立，后世王朝的祭祀礼制亦将随之而定，那便是皇道七祀。

    无论将来执掌天下的是人王还是天子，祭祀仪典大抵以七祀为纲。

    七祀本是在人间五祭根基上损益增删而成，如今药道加入，自当演化出崭新的皇道七祀：药、司命、泰厉、国门、国行、灶与中溜。

    药道仍可居尊位，真正成为社稷与家宅中的第一正神，其位永固，再难动摇。

    除却药道地位的擢升，人间五祭的变迁，亦牵系着陆擎自身的修行。

    大罗金仙欲聚三花、结道果，寻常路径皆是凝练精气神三元，以此突破自身桎梏，成就强横的大罗道果。

    然而陆擎所求的三花，却是想借天地人三才之功德来凝聚。

    他欲身负天地人三道威仪，铺就贯通三道的无上仙路。

    倘若能将药道融入人间五祭，并在人族之中广泛推行，由此获得的功德，足以助他凝练出人道第一花，令大罗金仙的修为更进一层，突破关隘。

    东海龙王见陆擎神色沉凝，许久未发一语，只觉如芒刺在背，连元神都禁不住微微战栗。

    龙族虽眼下能在人族地界呼风唤雨，享一方祭祀，但在陆擎的药道面前，却渺小如蝼蚁。

    以陆擎如今之地位，只需在天庭轻描淡写说上一句，龙族便可能顷刻被打回原形，削去龙王封号，褫夺仙职，再度贬回四海深渊。

    先前东海龙王还为获得些许信仰之力而暗自欣喜，此刻却已懊悔不迭，几欲垂泪。

    若因这点微末香火而断送龙族仙途，他必将抱憾终生。

    “药君切莫动怒，”

    龙王急忙躬身道，“小神即刻传令全族，绝不再受人族祭祀，不敢再沾染半分人族信仰。”

    陆擎却轻轻一笑。

    方才静默之间，他心中诸般脉络已梳理分明。

    龙族那点信仰之力，他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与药道所能汇聚的磅礴愿力相比，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东海龙王，你误会了，”

    陆擎缓声道，“吾所思者，乃是既然人族有意祭祀龙族，不妨便将龙族列为家宅正神之一。

    你以为如何？”

    龙王闻言，愕然抬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惊喜交加，倏然站起身来。

    他心中本已做好了承受责难的准备，生怕那信仰之力的纠葛引来陆擎的怒意，却不料形势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