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疑心自己疯了的彻夜未眠，只盯着那纱帐后的人影发呆；本该了却前尘无杂念的一夜惊梦，混混沌沌醒醒睡睡不知几次。

    直到天光大亮，这个世界还是安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甚至不如个梦有活气。

    这些仙人住的地方，都安静到令人不适吗？白尘在桃源里尚且有人，阿不，有妖来忙前忙后，如今在这木府里，倒真像满院木石，孤寂得很。

    来时的行李和阿云他们一起，不知所踪。白尘连个书都没得看，干脆去院角倒腾那落了灰的茶具。

    搬挪、摆放、清洗、阴干、生火……

    细细碎碎的声音压过了风声，给这个宅院添了点生活气，在楠音木滞的眼中敲出几分神采。

    他循着动静找过去的时候，就见白尘坐在一团氤氲的水汽后，摩挲着自己手里的玉佩轻蹙眉头，八成又在想什么前尘。楠音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坐到他旁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白尘收起杂乱的思绪，“在下慧根浅薄，总喜两分烟火气，神医莫怪。”

    楠音不喜欢他这副客气样，干脆不接茬，端起他面前的茶水尝了尝，点评道：“茶不错，就是没点心，喝起来少了滋味。”

    “……”这人倒是真不拘小节。

    看他那模样八成又要说客套话，楠音干脆截了他话头：“我记得，你还没辟谷？”

    虽然不明白他的思路，白尘仍是老实答：“尚未入门。在下——”

    不等他说，楠音先抢了词：“一介凡俗？慧根浅薄？根骨不全？这次，又要说哪套话？”

    “惭愧。”白尘被打断也不恼不急，从善如流地省了一套话。

    “呵，你倒是像个来求人的。”楠音撂下杯子轻笑。

    “在下前尘尽失，身无长物，唯神医圣者仁心，愿指点迷津，自是感激不尽。”白尘虽然不知道他好好的做什么，仍起身道。

    “……”楠音顿时没了跟他计较的心力：“罢了，你这失魂症不过是心绪震荡，一时忘了前尘，用点儿凝神安魂的东西就行。”

    “多谢神医。”白尘刚要拜谢，袖口传来一道力，轻巧地将他拉回石桌旁。

    “坐着，”楠音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回去，“我们这些修士啊，向来洒脱恣意得很，见不得这些俗礼。”

    “神医慷慨相助已是在下所幸，不敢失了礼数。”白尘给他添了茶，还不忘重新给自己倒一杯。

    嘴上倒是客气，嫌弃怕是一点不少。楠音懒得同他废话，喝了口茶顺了顺气，才问：“昨天没睡好？”

    “一夜乱梦，”白尘轻轻皱起眉头，“只记得……梦里走过不少悲喜，却记不清有哪些人事。”

    “不急，你正心神不稳呢，”楠音难道做了一回人，“我去给你拿点用得上的。”

    “多谢神医。在下现今无以为报，唯有身上一块玉佩，神医若是信得过在下，且留作信物……”白尘说着，就要解下玉佩，却被对方一把拦住。

    “你想谢我不用那么麻烦，不如……以茶代酒，敬我一杯。”楠音像是真拿茶当了酒，还不忘给他添满。

    白尘只当这是他们修士习俗，笑着冲他举杯：“神医心怀万千，在下今日斗胆以茶代酒，敬神医一杯，往后神医若有所需，在下定万死不辞。”

    “哈，万死不辞？那活着呢？”楠音听完他这段话，也不急着接，反是追问道。

    “只要不违天理，在下愿赴汤蹈火。”这问题无端而起，白尘无奈接道。

    “谁要你赴汤蹈火。”楠音不等他反应，就与他碰了杯：“我要你……饮完这杯后，待我少些生分吧。”

    这话多少有点怪。白尘看着他举杯，便也懒得计较，抬头一饮而尽。

    一杯茶本不该改变什么，白尘只当他实在受不了繁缛礼节，索性也给自己省些力气。

    楠音这句神医也不是白应的，短短一天，从熏香到茶点，每样不是凝神就是安魂的，一股脑的用在白尘身上。

    能不能有什么药效不清楚，但是熏香清冽温雅，茶点口味丰富，反倒像是一种享受。前前后后跟着忙了一天，白尘终究是找回些人气，眼眸在暮色里亮如星辰。

    楠音被这双眼盯着，不知动了哪根心弦，鬼使神差的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姓白名尘？”

    “此名为灼华姑娘所赠，在下并未问过缘由。”白尘摇了摇头，眼底还带着笑意：“不过是个称呼，若是犯了忌讳，再换一个也无妨。”

    “不必，只是个称呼罢了。”楠音摆了摆手，留下一句“早些休息。”就回了房间。

    人的称呼里，往往会刻入一段过往，自此，哪怕只是平平无奇几个字，也有了份量。“白尘”二字对灼华来说，本当不同寻常，楠音不信她会随意赠人。只可惜那桃妖开得满树桃花，仍旧是块木头，不止嘴严，心智也坚定得很，一个多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