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是头天晚上滤好的，装了两个瓦罐，一个十斤，一个八斤。罐口用布封好，麻绳扎紧，放在灶房角落里。田修远睡前又去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罐口的布，干的，没渗蜜。他又把两个罐子换了个位置，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稳当些。

    

    第二天天没亮，田老根就在外面喊：“修远，起来了，赶场去。趁凉快，早点走。”

    

    田修远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他摸黑穿好衣裳，把枕头底下那几块钱也揣上——那是之前卖兔子和皮子攒的，跟卖蜜的钱分开揣。黑豹还在筐里睡觉，蜷成一团，小肚子一起一伏的。他没吵醒它，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灶房里，田大娘已经把苞谷糊糊煮好了。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脸发红，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吃了再走。”她舀了一碗，递过来。

    

    田修远端碗扒了几口，又把碗放下。田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等他吃完。

    

    “蜜罐子装好了？”田老根问。

    

    “装好了。”

    

    “路上小心，别磕了。”田老根磕了磕烟杆，站起来，“刘保管收蜜，一块二一斤。你别自己喊价，他给多少就是多少。咱这蜜是正经秋蜜，野菊花的，不掺假。”

    

    “爹，咱家一年取几次蜜？”田修远问。

    

    “一年两次。”田老根伸出两根手指，“春上油菜花开的时候取一次，叫春蜜。秋天野菊花开了取一次，叫秋蜜。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了。再取，蜂就没得吃了。”

    

    “那冬阳春呢？”田修远想起刘保管上次说的话。

    

    “冬阳春是留给蜂过冬的。”田老根说，“那些花开了，蜂采了酿成蜜，人不能动。那是蜂过冬的粮食。动了，蜂就要饿死。养蜂的人，不能贪。”

    

    田修远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把背篓背好，两个瓦罐之间塞了干草，罐口朝上，稳稳当当的。背篓沉甸甸的，压在肩上，他试了试，不晃。

    

    “走吧。”他说。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山里的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路边的草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田修远走得慢，怕颠了蜜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背篓里的罐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干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半路，太阳从山那边探出头来，雾气慢慢散了。路边的板栗树上有几颗裂开的刺球，露出里面褐色的板栗。他停下来捡了几颗，揣进口袋里，想着回去给幺妹。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棵柿子树，青柿子还硬邦邦的，他没摘。

    

    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到盛家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街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秋收之后赶场的人比平时少些。供销社门口有几个卖山货的和竹制品的，摆着撮箕簸箕筲箕之类的。最吸引人的还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插在稻草靶子上。还有卖麻糖的，摆在木盘里，一整块，用敲麻糖的工具叮叮当当敲着吸引人注意。

    

    田修远咽了咽口水，没停脚，直接进了供销社。

    

    胡供销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拨得飞快。柜台前面站着一个老大娘，正在买盐，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数出几分钱。听到脚步声，胡供销抬起头。

    

    “修远？卖啥？”

    

    “卖蜜。刘保管在吗？”

    

    “在后面库房。”胡供销朝后面努了努嘴，又低头继续打算盘。

    

    田修远转到后面库房。库房不大，靠墙摆着几排货架，上面堆着布匹、盐巴、煤油。地上摊着几捆干辣椒、一筐核桃，还有一个老大爷在卖干蘑菇，正一捧一捧地往筐里倒。刘保管戴着老花镜，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手指细长，翻东西的时候很轻，生怕弄坏了。

    

    看到田修远进来，他摘下眼镜，站起来。

    

    “修远？卖啥？”

    

    “刘叔，卖蜜。”田修远把背篓放下来，小心地抱出两个瓦罐，放在柜台上。

    

    刘保管凑过来，先没动手，围着罐子转了一圈，看了看罐口封的布，又看了看罐子外面有没有渗蜜的痕迹。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封口的布，干的，没有蜜渗出来。

    

    “自家的蜂？”他问。

    

    “嗯，昨晚上取的。今年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