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彻底干透的那天，张老山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田修远正在院子里喂黑豹，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老山站在门口，背着猎枪，腰间别着砍刀，脚上套着那双磨得发亮的牛皮靴子。他扫了田修远一眼，只吐出一个字：

    “走。”

    

    田修远愣了愣：“今天就走？”

    

    “嗯。路刚干，再拖几天，万一落雨，又得等。”

    

    田修远赶紧把碗里剩下的苞谷糊糊倒给黑豹，三两下洗了碗，进屋取弓。他把箭壶检查了一遍，五支钢箭头的箭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捆上一捆棕绳、一把柴刀、火镰、水葫芦，还有头天田大娘烙好的苞谷粑粑，用粗布裹严实，一股脑塞进背篓。

    

    黑豹蹲在门口，尾巴摇得飞快。田修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今天带你进深山，不许瞎跑，不许乱追野物。”

    

    黑豹低呜一声，乖乖守在门边。

    

    两人一狗，往下湾村口去。

    铁柱已经等在那儿了，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砍刀，背篓塞得鼓鼓囊囊。看见张老山，他赶紧喊：“叔。”

    

    张老山微微点头：“走。”

    

    三人往后山深处去。天光刚亮透，林间还飘着一层薄雾，缠在树梢上，淡得像烟。张老山走在最前，步子不紧不慢，沉稳得很。铁柱跟在中间，眼睛总忍不住往地上瞟。田修远压在最后，黑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山头。张老山没停。

    又走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二道山头。

    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粗，松树、杉树、青冈树挤在一起，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只听见轻微的碎裂声。

    

    铁柱忍不住开口：“叔，咱们今儿到底往哪儿去？”

    

    “采药。”张老山头也不回，“先前张奶奶带修远踏的那些药窝，都在浅山。深山里的好药，她年纪大，走不动，没带你们去过。今天我带你们开开眼。”

    

    田修远心里一动。

    张奶奶教他认药时说过，浅山的药小、稀，不值钱；真正的大货、老货，都在人少去的深山里。七叶一枝花、竹节参、天麻，都是这个理。

    

    “叔，深山里都有啥？”铁柱又问。

    

    “多着呢。”张老山稍稍放慢脚步，目光扫着地面，“七叶一枝花、竹节参、天麻、黄连、白及。运气好，能碰上一整片野生天麻窝。”

    

    铁柱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咱今儿能碰上不？”

    

    “看缘分。”

    

    张老山忽然停住，蹲下身，指着地上几株草：“你们看。”

    

    田修远和铁柱凑过去。

    叶片掌状，边缘带细齿，颜色深绿发亮——田修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七叶一枝花。”他轻轻拨开叶子，“就是还小，没长成，不能挖。”

    

    张老山嗯了一声：“记性还行。采药跟打猎一个理，不能贪。大的挖，小的留，让它接着长。真挖绝了，往后年年都没得采。”

    

    铁柱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

    

    又往前走了一阵，太阳升到头顶。张老山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休息，田修远就从背篓里拿出来包谷粑粑分来吃了。

    

    “歇会儿。”他咬了一口，“下午再翻个坳，就到地方了。”

    

    铁柱啃着粑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叔，那地方你咋知道的？”

    

    “年轻时跟你爹一道来过。”张老山嚼得很慢，“他打猎，我采药。那片有片竹林，边上长着不少好药。几十年没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铁柱听到“你爹”两个字，愣了愣，没再接话，低头慢慢啃着。

    

    田修远轻声问：“叔，远不？”

    

    “不远，翻过前面那个山坳就到。”

    

    歇够了，三人继续上路。

    刚翻过山坳，眼前一下子敞亮起来——一片不大的竹林，竹子疏密得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块块光斑。竹林边是片缓坡，长满了各色野草杂木，看着就旺实。

    

    张老山脚步放得更轻，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走了几十步，他猛地顿住，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