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苗出齐之后，修远隔两天就要往坡地上跑一趟。不是他不放心，是张奶奶特意叮嘱过，苗一出来，地里就不能留草。草抢肥、抢水，长高了还遮阴，天麻苗矮弱，一遮就长不壮实。

    

    第一次去，地里只冒了几株狗尾巴草和灰灰菜。他蹲下身，一棵一棵连根拔掉，草根还浅，一扯就起来。黑豹跟在身后，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闻到一株刺儿菜，猛地打了个喷嚏。

    

    “别闻了。”修远轻轻把它拨开。

    

    第二次再去，草又长起来了，比上次密了不少。狗尾巴草、灰灰菜、马齿苋挤在一起，还有一株牵牛花，藤子缠在天麻苗上，把嫩秆都压弯了。他小心地解开藤蔓，把牵牛花连根扯掉。天麻苗轻轻弹回去，叶子慢慢舒展开，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长吧。”他摸了摸苗秆，已经硬邦邦的，比前几天粗了一圈。

    

    铁柱过来时，修远正蹲在地里拔草。他攥着弹弓，站在地边没敢往里踩。

    

    “修远哥，你天天拔，草能拔得完吗？”

    

    “拔不完也得拔，草比苗长得快。”

    

    “我帮你。”铁柱把弹弓揣进怀里，抬脚就要进地。

    

    “别进来。”修远抬头拦他，“土一踩实，天麻就憋住长不大了，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铁柱把脚收回来，蹲在地埂上看着他：“修远哥，你这半亩地，要拔到啥时候？”

    

    “拔到秋天收天麻。”

    

    铁柱咂了咂嘴，不再说话。

    

    拔完草，修远腰又酸又僵，直起身捶了两下，走到地边石头上坐下。铁柱递过水葫芦，他仰头喝了几口。

    

    “修远哥，枣花想吃酸的，我昨天去后山摘了野山楂，给你留了点。”

    

    “不用，你都拿给枣花。”

    

    “还有多的。”铁柱掏出一个布包，打开，红彤彤的山楂果滚在里面，“你尝尝。”

    

    修远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他牙根发软，眉头都皱了起来，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咋样？”铁柱眼巴巴问。

    

    “酸。”

    

    铁柱嘿嘿笑起来：“枣花就爱这口，越酸越好，她一口气吃了三颗还说不够。”

    

    修远看了他一眼，铁柱一提到枣花，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你对她好点。”

    

    “那当然。”铁柱拍着胸脯，“我铁柱可不是没良心的人。”

    

    下午，修远去了张奶奶家。

    

    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干草药，慢慢挑拣。看见修远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

    

    “天麻地咋样了？”

    

    “草拔了，苗长得壮。”

    

    张奶奶点点头：“草要勤拔，别等长高了再动手，那时候根扎深了，一扯容易带起天麻苗。”

    

    “我记住了。”

    

    张奶奶拿起旁边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是石灰，你撒在地边防虫。天麻苗嫩，虫子爱啃，尤其是地老虎，夜里出来专咬苗秆，咬断一棵就少一棵收成。”

    

    修远紧紧攥着布袋：“奶奶，地老虎咋防？”

    

    “晚上打着火把去地里，一条一条捉，连着捉几天就少了。”张奶奶顿了顿，轻声问，“你一个人夜里上山，怕不怕？”

    

    “不怕。”

    

    张奶奶笑了：“你张叔年轻时候也怕，头一回捉地老虎，还拉着你张爷爷一起去。”

    

    修远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

    

    当天夜里，修远举着火把上了坡地，黑豹跟在身后，在黑暗里跑前跑后，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火把光照不远，他蹲在地头，一垄一垄仔细看。天麻秆在火光里泛着紫红，叶子合拢耷拉着，像睡着了一样。

    

    他找了半天，没见着虫子，刚要起身，黑豹忽然叫了一声，往前一扑。修远连忙走过去，火把往下一照，地上一条灰褐色的虫子，有小指粗，蜷成一团。黑豹用爪子拨了拨，虫子又缩了缩。

    

    “别动。”修远把黑豹拉开，捡起那条虫子。肥嘟嘟的，在他手里扭来扭去，软乎乎的——正是张奶奶说的地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