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把月的时光，就像山涧里悄无声息淌过的溪水，转眼就到了头。

    

    山里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早晚的风褪去了夏日的温软，裹着清冽的凉意，掠过山头林梢，把漫山绿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红。风一吹，黄叶簌簌飘落，铺在山间小路、田埂地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满是秋日独有的干爽醇厚，也飘着丰收将至的踏实气息。

    

    修远的心，自入秋后就一直悬着，大半精力都拴在坡地的天麻上。自打上次进山引麝，虽没猎到林麝，却摸清了踪迹，余下的日子，他除了偶尔跟张老山念叨猎麝的细节，其余时间全扑在天麻地里。开春时种下的一百二十多株天麻，从嫩苗长到秆壮叶茂，再到慢慢枯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除草、培土、遮阴、防鼠，样样都照着张奶奶教的法子，半点不敢马虎，就盼着秋日能有个好收成。

    

    这些天，天麻秆子枯得愈发快了。从顶端尖儿开始，一点点往下蔫，颜色由绿转黄，再由黄变褐，最后彻底干枯，像燃尽的蜡烛弯着腰，叶片也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枯秆立在翻整过的土地上，看着不起眼，却藏着沉甸甸的盼头。修远隔三差五就往坡地跑，清晨去、傍晚回，蹲在田埂上盯着枯秆发呆，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等着收成的那一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山间万物，修远就起了身，揣上一个苞谷粑粑，没等吃早饭就往坡地赶。脚下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快步走到天麻地头，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株枯秆根部的浮土，指尖触到泥土下硬实的块茎时，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慢慢往深挖，一截圆滚滚的黄褐色天麻露了出来，个头比去年足足大一圈，表皮光滑温润，捏上去硬邦邦的，饱满紧实，丝毫没有干瘪的迹象，妥妥的上等品相。修远捧着天麻掂了掂，嘴角忍不住上扬，轻声喃喃：“能挖了，终于能挖了。”

    

    这一声轻语，藏着大半年的辛劳，更藏着心底最真切的期许。这天麻卖了钱，他就能凑够提亲的本钱，风风光光去张老山家，娶他的女儿张小月，再也不让姑娘苦等，也不让张老山操心。他轻轻把天麻埋回土里，拍好泥土，拍掉膝盖上的土屑，顺着山路往回走，晨雾渐散，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路过田永顺家时，正好撞见他在院子劈柴，斧头起落间哐哐作响，短褂下的胳膊绷着劲，碎柴堆得整整齐齐。田永顺眼尖，一眼看到修远，立马放下斧头，擦着汗迎上来：“修远，这么早？看你脸色，天麻是能挖了吧？”

    

    “嗯，秆子全枯透了，刚去地里看了，个头都不错。”修远笑着应道。

    

    “那可太好了！”田永顺一拍大腿，满脸欢喜，“你定个日子，我叫上铁柱，一早过来帮你，人多一天就能挖完，省得你一个人遭罪。”

    

    “就明天吧，天不亮就来，趁早上凉快，干活舒坦。”修远心里满是感激，深山里的邻里情，朴实又暖心。

    

    “成，明天我们一早就到，你把锄头、背篓、麻袋备好就行。”田永顺爽快应下，又叮嘱几句，才回去接着劈柴。

    

    修远回到家，田大娘已经做好早饭，小米粥熬得浓稠，配着自家腌的咸菜，香气扑鼻。“去天麻地了？”田大娘一眼看穿，笑着问道。

    

    “嗯，能挖了，明天永顺和铁柱来帮忙。”修远端起粥碗，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浑身都舒坦。

    

    “可算盼到了，大半年没白忙活，今年收成肯定差不了。”田大娘眉眼间全是欣慰，又忙着帮他收拾挖天麻的工具，把小锄头磨得锋利，麻袋翻出来晒透，背篓也检查了一遍，生怕耽误事。

    

    一夜无眠，修远心里装着事，天没亮就醒了。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开门一看，铁柱顶着一头露水站在门口，少年人满脸朝气，身后田永顺背着空背篓、扛着锄头，都是趁手的干活家伙。黑豹也从狗窝窜出来，摇着尾巴凑上去，跟两人格外亲热。

    

    “修远哥，没打扰你吧？”铁柱挠挠头，笑得憨厚。

    

    “不早，正好出发。”修远背起背篓，拿上锄头，田大娘也跟在身后，虽说干不了重活，帮忙捡天麻、装麻袋总能搭把手。一行人踏着晨光往山上走，黑豹跑前跑后，欢快得很，山间只剩脚步声和风吹叶响，静谧又祥和。

    

    赶到坡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慢慢散去，光秃秃的天麻秆立在地里，透着丰收的气息。修远放下工具，蹲下身给两人示范：“天麻长在地下一尺多深，挖的时候别着急，先刨开周围的土，别碰坏块茎，等露出来了，再用手轻轻拔，弄坏了就卖不上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