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一下。

    我接起来，那边是萧雨的声音。她没有说”喂”，直接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在忍着某种情绪，但没完全忍住。

    ”林总，工地出事了。塔吊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筋掉下来，砸在了楼面上。人没事，但封顶要往后推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现场什么样？”

    ”一捆钢筋从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的，砸在四楼浇筑面上，砸出一个坑。楼面钢筋裸露出来了，修复至少要一周。塔吊已经停了，施工方的人都撤到安全区域了，我已经通知了监理。”

    ”你在现场？”

    ”在，我半小时前就到了。”

    她的嗓子是干的，没有喝水就一直在说话。

    我没有多问，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

    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把灰白色的施工围挡照出一层浅黄色的光，围挡外面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萧雨的，车灯没关，一束光打在围挡上。

    我走进工地大门，穿过一堆散落的建材，走到四号楼下面。

    萧雨站在那里，旁边站着施工方新派的现场负责人，姓马，中年，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手电筒照着楼面上的那个坑。

    光柱打过去，能看到一块不规则的凹陷，边缘的混凝土碎裂成片状，几根钢筋从断裂面翘出来，朝上伸着，像掰断之后没有收回去的手指。

    手电筒的光停在那些断口上，停顿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萧雨侧过头看到我来了，没有跟我打招呼。她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我，手电筒的光从她手里垂下去，照着地面上一小块水泥灰。

    ”现场没动过，我叫停了所有作业，人在外面等着。”

    我走近了几步，站在那个坑前面。手电筒的光重新打上去，能看清楚——钢筋的断口是整齐的。

    不是拉断的撕裂纹，不是重物压弯的扭痕，是齐刷刷的一刀，像被什么东西从一侧切过去的。

    ”钢丝绳呢？”

    ”在那边，没动。”萧雨指了指塔吊下方的一个位置，地上盘着一截断裂的钢丝绳，断口处有几根细丝散开，像被剪断的线绳头。

    我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碰那截钢丝绳，只是看了看。

    断口处有几根钢丝是整整齐齐的切断面，剩下的几根有拉伸的痕迹，像是先被割断了大部分，剩下的几根承受不住重量才被拉断的。

    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那些切断面的金属颜色很新，比周围被风吹过的部分亮一些，像刚断不久。

    ”这钢丝绳是被人割过的。”萧雨站在我身后，没有蹲下来。

    ”我看了三遍，断口不对。自然磨损的钢丝绳断口是参差不齐的，这个断口很整齐，大部分钢丝是一次性切断的，剩下的几根是被拉断的。

    有人在塔吊作业之前就把钢丝绳割了一道口子，等吊运的时候负重一拉，就断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工地上一片安静。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光照在未完工的楼面上，留下一片暗灰色的影子。

    吊车停在半空，像一个被截停的动作，还没有完成，就被卡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谁知道这事？”

    ”马经理知道，他半小时前就到了。塔吊司机也看到了，他当时在操作室，钢丝绳断的时候他从窗户里看到了断裂的方向，说绳子是从侧面先裂开的，不是从上往下断的。他已经做了笔录，我让马经理记下来了。”

    ”封顶要推迟多久？”

    ”监理说要先评估修复方案，最快一周。如果修复面需要重新绑扎钢筋再浇筑，可能要十天到两周。”

    “我看过了，那个坑不算太深，没有伤到主体承重结构，修复起来不会太复杂。但时间上至少要耽误七天。”

    ”七天就七天。你先把现场保护好，不要让任何人动那截钢丝绳。派人守着。”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还是开口了。

    ”林总，钢丝绳不可能是自然断的。这个工地装了监控，塔吊操作室有记录仪。我已经让马经理把监控调出来了，明天早上可以看。”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谁想让远月的工期停下来。”

    她站在我旁边，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下半部分。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盯着。”

    ”不用，我可以等。”

    ”你天亮之后还要去处理别的事，现在我在这就行。你回去睡几个小时。”

    她没有立刻回答，看了我一眼，最后说：”那我天亮之前再来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