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抓住桌上预备好的奏本，“拟旨——联名上奏！我等老朽昏聩，早已无力骑射，不堪议事重任！恳请皇上、太子爷开恩……收回成命！”

    他颤抖的指尖蘸了浓墨，在奏疏首行写下“自请削减护军及仪仗，归田颐养”几个力透纸背、如同刻墓碣般沉重的大字，墨迹浓重得似要滴下血泪！几位老亲王、国公纷纷效仿，在留白处抖抖索索签下名字，摁上私章。诺尼的手抖得太厉害，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墨尾，如同垂死挣扎的蜈蚣。

    烛火摇曳，将这几个龙钟老叟联名请罪的佝偻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幽暗的墙壁之上，如同清初那几位叱咤风云的议政王垂死呜咽的残魂剪影。

    乾清宫西暖阁·次日晨

    檀香依旧盘旋，暖意未曾少减。李德全恭敬地将一份墨痕犹新、散发着陈腐恐惧气息的联名奏疏呈上龙案。

    康熙展开。开篇那“自请削减护军仪仗”几个字沉重如铁，砸在眼前。署名一个个看去：富绶、诺尼、敏图……都是前朝功勋赫赫的亲王子孙后代，顶着铁帽子王的光环，却早已空壳多年。墨迹深得洇透了纸背，最后署名的诺尼那扭曲的签名旁，竟晕开几点深色水渍，似是老者落笔时控制不住滴下的浊泪。

    康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纸页上，眼神复杂。昨日胤礽那句“人多热闹”和此刻眼前这自愿剜肉疗疮的请罪书，如同荒诞剧的两幕，在脑海中诡异交替。

    他缓缓抬眼，望向暖阁另一侧。胤礽依旧歪在锦墩上，捧着昨晚那盏茶似的，对着手中青玉杯沿一道细微的水波纹，食指轻轻描摹着它的曲线，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鉴赏稀世国宝。阳光透窗在他微翘的睫毛上洒落点点碎金，浑然不知身后那因他一句玩笑便引动风云变幻、几代王族惊魂自伤的骇浪波涛。

    康熙的目光在他无知的眉眼与他身后窗棂外沉寂的宫阙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终于，他抬起手，似是想说什么，指尖却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重重落在胤礽肩上。

    掌下的肩膀单薄，隔着厚实朝服似乎也能触到骨节的硌手。

    胤礽如被烙铁烫到，猛地惊醒般抬头，端茶的手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

    “保成……”康熙喉结微动，那话语在喉头滚了滚，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哑、蕴着无尽疲惫与荒诞的叹息。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份联名奏疏上渗透纸背的冰凉绝望。

    “这茶……泡老了。” 胤礽撇撇嘴，将杯中早已温凉的残叶泼向身后角落的兰草盆里。水花溅起微弱的声响，像是对这死寂宫殿与那声叹息的微弱回应。

    窗外，寒鸦飞过铅灰的琉璃重檐，凄厉的嘶鸣在宫墙深处久久回荡，仿佛在替那几位自请削权的旧日遗贵，发出最后一缕无声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