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把全频道广播的按钮松开，透过歼十六的舷窗往天上看了一眼。

    高志航的十几架霍克III还在低空拉成巨大的巡航圈，敞篷座舱里的飞行员们在气流中颠簸了这么久，嘴唇被高空干燥的风吹得干裂起皮，手指在操纵杆上握了这么久早就麻木了。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脱离编队，他们一直在天上，先是和歼十六配合作战把十架日机全数击落，然后在低空组成扇形编队给地面部队护航，再后来拉大巡航圈在坦克阵地外围监视鬼子残兵动向，再后来俯冲扫射把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鬼子散兵一层接一层地削薄。

    边云收回目光，重新按下全频道广播的按钮。他的声音从歼十六的扩音器里传下来，

    “高志航，留几架飞机在天上继续巡逻，监视外围残兵。你，还有另外的兄弟，也降落吧。我们在麒麟坦克阵地旁边见。”

    高志航在霍克III的敞篷座舱里听到了边云的声音，把拳头从座舱侧面伸出去，朝歼十六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

    他知道边云为什么叫他降落。不只是因为油料快耗尽了，油料还能再撑一小会儿，但边云说过，要把这架歼十六交给第四大队。

    这句话不是在无线电里随便说说的，是边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现在边云要兑现了。

    高志航从敞篷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身后的编队扯开嗓子嘶吼，

    “第四大队全体注意——李桂丹——！”他先喊了副队长的名字，然后把右臂从座舱侧面伸出去，手指指向高空巡航圈的方向，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那是“继续巡航”的手势，

    “你带四架霍克III继续在天上巡逻——高度保持现在这个高度，范围拉大到枯树林外围——油量够不够你自己判断，不要勉强——发现鬼子残兵直接扫射不用请示——把外围全部盯死，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要放过去——！”

    他喊完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用那双被风镜遮住的眼睛盯着李桂丹，等他的回应。

    这是他的习惯——下达命令之后一定要确认对方听清楚了，不管环境多吵、风多大、枪炮声多密，他都要看到对方点头或者竖大拇指才放心。

    李桂丹从编队右翼偏出来半个机身。他是第四大队的副队长，也是高志航最信任的僚机，从航校时代就一起飞，两个人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多余废话的程度。

    他把操纵杆轻轻压了一格，霍克III以一个流畅的弧线从编队中偏出来，然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高志航竖起大拇指，手指在拇指尖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意思是“放心”。

    “油料还够——至少还能在天上待好一阵——你放心降——天上交给我——这几架霍克III够用了——”

    他喊完之后把风镜重新拉下来遮住眼睛，在座舱里坐正身体，带着另外四架霍克III脱离编队，朝高空拉上去。

    五架霍克III继续在枯树林外围拉成巨大的巡航圈，和蜂鸟无人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在战场上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

    高志航朝李桂丹的背影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从座舱侧面收回来，重新握紧操纵杆。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剩下的飞行员们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开始依次点名。

    他点名的顺序不是按军衔，是按飞位——僚机先降，长机殿后。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每次降落都是这个顺序，从没变过。

    “刘粹刚——！你第一个降——保持双机编队——间隔拉开——注意地面风向——不要撞到坦克——！”

    刘粹刚在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高志航挥了一下拳头，声音又响又急：“

    第一个降就第一个降——老子正好看看地面上那群兄弟长什么样——刚才在天上扫鬼子扫得不过瘾——落地了要跟他们握个手——！”

    他说完之后把拳头收回来，缩回座舱里检查了一遍起落架释放杆。他的动作很利索，手指在释放杆上按了两下，确认起落架已经放下锁定，然后又把机枪保险重新锁上。

    他可不想在降落的时候走火把自己的队友打了。

    “乐以琴——！你跟刘粹刚一组——双机编队——保持间距——注意起落架释放——！”

    乐以琴飞在编队左侧靠后的位置。平时他在队里话最少，此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风镜往上推了推，探出半个身子朝高志航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缩回座舱里，把操纵杆轻轻握紧，手指在油门杆上微微调整了半寸。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精细活——飞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降落他都当成第一次来对待。

    “黄新瑞——柳哲生——你们两个一组——跟紧前面双机——保持下降率一致——！”

    黄新瑞在编队右侧，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入伍前弹钢琴时养成的习惯，每次要做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敲两下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