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与南宫仆射对视一眼，彼此眸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流光。

    月落眼波明亮，隐隐含了笑意；南宫仆射则轻轻颔首，神色冷冽中带着坚定。

    两人皆轻提裙裾，起身移步，姿态如蝶，静静随在李儒生身后朝外行去。

    走到酒楼门外，那些原本正凑头议论、看得兴起的江湖人，一见三人露面，脸色顿时变了。

    眼中霎时填满敬畏与惧意，仿佛撞见了什么可怖之物。

    众人几乎同时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动作干脆利落，谁也没有多耽搁半分。

    在离阳的江湖里，拳头硬便是道理，这规矩从来就没变过。

    更别说眼前这位白衣人方才随手便取了离阳第十一王明寅的性命，手段利落得叫人脊背发寒。

    这样的煞星，谁又敢拦他的路？嫌命长么？

    正静默间，一辆乌**车不声不响驶到三人跟前。

    车身漆黑锃亮，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轱辘声。

    赶车的是个青衣人，衣衫随风轻荡，模样生得端正，眉目间却满是恭顺。

    他轻带缰绳，跃下车辕，几步走到白衣男子面前，躬身低首：

    “李先生，请上车。”

    李儒生略一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身旁两名女子，语气平淡：

    “走了。”

    说罢先行举步，月落与南宫仆射随后跟上，三人依次入了车厢。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轮下扬起薄薄一层尘烟，渐行渐远，终是消失在长街尽头。

    酒楼外那群江湖人仍怔怔站着，方才那一幕仿佛烙在了眼里，半晌没人出声。

    “都探明白了？”

    车内，李儒生靠着软垫，眼帘半垂，目光从车窗缝隙间投向远处，静得像潭深水。

    “回先生，离阳前十这次来了五位。

    而且——”

    青衣车夫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有些紧，“连久不出武帝城的王仙芝，也动身了。”

    “王仙芝？！”

    南宫仆射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惊乱，随即凝为决绝。

    她呼吸微微一滞，仿佛心口被人攥了一把，右手已不自觉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在离阳，她有四个必须杀的仇人。

    除了生父谢观应，便是王仙芝、韩貂寺，还有北莽那位军神拓跋菩萨。

    原本只当谢观应与韩貂寺会插手此事，怎料连深居简出的王仙芝竟也现身了。

    三个仇家同时压到眼前，仿佛黑沉沉的山岳陡然倾塌而来。

    “静下。”

    李儒生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

    他手中折扇一抬，不轻不重地敲在南宫仆射额头上，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以你现在的功夫想去赢他，简直是做梦。”

    话音沉沉，字字都像实心铁块，砸得人心头发闷。

    “就算你把十九停全使出来，最多也不过拿自己的命换他一点皮肉伤。”

    南宫仆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蒙上一层薄薄的不甘与凝重。

    王仙芝的名字，江湖上谁没听过？这些年来，多少意气风发的高手提着兵刃踏上武帝城，最后不是永远留在那儿，就是被迫留下陪伴半生的兵器，黯然离去。

    有记载以来，从没有人真能赢过他。

    有人说，到现在为止，甚至还没人见过王仙芝真正用出全力。

    想到这里，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闷得发慌。

    而李儒生方才那几句话，恰如一瓢凉水迎头浇下，将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暂时压灭了，只剩下一片清醒的、带着涩味的现实。

    ***

    “李先生，我们主子交代了，您若在离阳有任何需要，所有百晓堂的耳目都随您调用。”

    温华坐在马车前辕，侧过半边身子，脸上挂着朴实的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姬雪倒是想得周到。”

    李儒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里透出些许认可。

    他向后靠在软垫上，眼帘半垂，像在琢磨什么。

    “不过……李先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华眉头拢起一点，神色间露出犹豫。

    他顿了顿，手里缰绳稍稍收紧，马车速度缓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眼神有些忐忑。

    “直说便是。”

    李儒生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稍稍坐正了些，目光安静地落在温华脸上。

    “我们堂主……想见您一面。”

    温华说完，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

    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