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男子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姓李。”

    赵希翼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李前辈，贫道这就带人回山，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中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往前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只是……前辈方才提到的‘九州之变’，究竟是指什么？”

    李儒生眼睫微垂，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四个字：“灭顶之灾。”

    赵希翼脸色唰地白了。

    他嘴唇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竟如此严重？”

    他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莫非……与域外有关？”

    他曾在龙虎山残存的古卷里读到过零星记载，知道祖师便是陨落于一场与域外相关的大战。

    那位祖师，可是当年九州至强的人仙巅峰，离传说中的地仙境界，也只差一线。

    即便是那样的强者，也未能从那场大战中活着走出来。

    “眼下的情形，恐怕比当年更骇人。”

    李儒生神色淡然，目光却幽深得仿佛能洞穿时光。

    这话像一记闷锤，重重敲在赵希翼心口，令他浑身一颤，寒意自脊背窜起。

    赵希翼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惊惶，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僵了僵。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换上决然：“多谢先生提点。

    若真有那一日，我龙虎山上下，绝无一人会退缩。”

    话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坚决。

    “那便好。”

    李儒生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话音刚落，他周身便漾开一层朦胧的白光，随即身影如水纹般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直到车外传来急促的呼喊，赵希翼才猛然回神，宛如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挣脱。

    他呼吸微乱，指尖仍有些发颤，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师父！您没事吧？”

    李浩的声音已冲到车前，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一把掀开车帘，额上沁着汗，目光急急扫向车内。

    “为师无碍。”

    赵希翼迅速整了整神色，语气却急迫起来，“快，给李先生让路。”

    “让路？”

    李浩双眼圆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给他们让路？”

    他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

    “我们回去。”

    赵希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揉了揉眉心，倦色与无奈隐约浮现。

    这下李浩彻底糊涂了。

    他们此行分明是为助离阳皇朝而来，怎的突然就要调头？

    “但师父，我们不是来……”

    “回去。”

    赵希翼脸色一沉，愠怒已浮上面容。

    李浩喉头一哽，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赵希翼的喝问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辩的严厉。

    他目光扫过李浩，其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已是最好的警告。

    李浩心头一凛，顿时噤声，背上却窜起一股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瞥向前方那辆青篷马车，帘幕低垂，纹丝不动，却无端让他觉得那里面坐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不敢再迟疑，连忙呼喝手下，驱车挪移，在狭窄的道中硬生生让出一条路来。

    “早该如此！”

    温华见状，咧嘴笑了，眼睛弯成得意的细缝，两颗虎牙白得晃眼。

    他甩了甩手中的鞭子，语气里满是张扬：“就算里头坐的是皇帝老儿，今儿也得给小爷让道！”

    话虽说得满，他却也没多耽搁，过完嘴瘾便收敛神色，一抖缰绳，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过去。

    尘土缓缓扬起，又渐渐落定。

    李浩望着那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心头的疑云却如这尘埃般弥漫开来，越积越厚。

    他终于按捺不住，侧过身，朝着身后师傅所在的马车窗口，压低声音问道：

    “师父，方才过去的那辆车里……究竟是哪位人物？竟要我们让路？”

    他眉头紧锁，额间拧出深深的刻痕。

    脑子里翻来覆去，也想不出这离阳境内，有谁能让师父——龙虎山当代天师、国师赵丹霞之父——如此慎重，乃至主动避让。

    在他心中，师父地位超然，便是面见天子亦可免跪，何等尊崇？今日这般退让，实在匪夷所思。

    车厢内静了片刻。

    然后，赵希翼的声音才淡淡传出，不高，却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是仙人。”

    短短两字，却让李浩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双眼圆睁，脸上血色倏然褪去，只余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