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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一个‘穷’字,逼得伯父那一代不得不离乡,留下老幼相依为命;一个‘穷’字,让最重脸面的四平伯父回村 ** ,只为阻止大哥回来;一个‘穷’字,缠着村里几代人,让一代代人吃尽苦头。”
“前些日子,扬旭差点抛下妻儿外出谋活路,扬冠军也这么想,连谢军二哥也在盘算出门找工。”
“这是我们这代正面对的难关,那下一代呢?扬阿公,云苗村的地当然要有人种,但人不能一直穷下去,村子也不能只剩老人和孩子守着。”
“当年伯父他们离开的缘由,正是如今我们回来的理由,也是黄欣欣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这里当村官的原因。
穷就像扎进骨子里的病,我们回来,是想医好它。”
陈修目光灼灼,声音清晰而坚定:“等这‘病’好了,云苗村的年轻人就不必再往外跑,孩子们也能在父母身边安稳长大。”
暮色里,扬阿公的叹息沉甸甸落下。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屋脊,声音里掺着化不开的忧思:“阿修,你倒说说看,往后的云苗村,会是个什么光景?”
陈修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可若连想都不敢想,连试都不敢试,那便真是一眼望到头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阿公,您年轻那会儿,若有人告诉您,往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看见人脸说话,铁鸟能载人飞上天,手指点一点,天南地北的货物隔日便能送到灶头边——您信么?可如今,桩桩件件不都成了寻常?无非是先有人敢做梦,后有人肯弯腰流汗,把梦一点点夯实在泥土里。”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您瞧,怀兰婆婆的绣针,如今能牵来四海八方的订单,她那间小绣坊,再不用愁明日开不开张;和顺伯的雕刀也重新活泛起来,木头屑里飞出的花样,真能换来实在的嚼用。
村子有了活气,连花婶家的红丫头都从城里回了窝,办起了裁衣的厂子。
还有四平伯……上回他路过村口,竟破天荒对大堂哥点了头,说了句‘好好干’。
阿公,您总记得,从前他为拦这件事,闹过喝药、挡过路、砸过人家门板,连穿制服的同志都惊动过几回。
如今这一句话,里头是多少山移水转?”
陈修停顿片刻,声音沉了沉:“阿公,这世上的道理,或许就像山涧的水,没有一刻停在原处。
咱们若硬抱着旧日的船桨不肯松手,只怕要被流水抛在后头。”
扬阿公久久不语,只将浑浊的双眼投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仿佛要在那变幻的光影里寻一个锚点。
一旁的谢之遥见气氛凝滞,执起粗陶酒盏暖场:“阿公,先吃口酒。”
老人依言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他垂下眼帘,几乎自语般喃喃:“那……我从前拦着、顶着、闹腾的那些……竟是错了?”
“怎么会是错?”
陈修正色道,身子微微前倾,“您看谢民叔,一村之长,如今也举着那会发光的小匣子,笑呵呵地向天南海北的人夸咱们云苗;再看大堂哥,从前他最怕担事,一大家子人指着他锅里的饭,行差踏错半步都心惊;还有黄姑娘——”
他望向桌边目光炯炯的年轻女子,“正经大学堂里飞出的金凤凰,偏偏把翅膀收拢,落在咱们这山坳坳里。
阿公,云苗村像艘正要离岸的船,船要行得稳、走得远,缺不了您这样摸惯风浪的老舵工。
雾大了,得靠您看星辨向;浪急了,得靠您压住舱板。”
扬阿公又不说话了,只将杯中的酒慢慢饮尽。
一顿饭在忽明忽暗的灯影里吃完,碗盘见了底,他依旧沉默着。
三个年轻人交换着眼色,掌心不觉都沁出了薄汗。
直到谢之遥起身说要回去,老人才抬起手,轻轻向下按了按。
“老院子,我租了。
租金你们瞧着定,契约我来画押。”
他脸上那些紧绷的纹路忽然松动,漾开一片近乎稚拙的笑,“可阿修,你得给我派个差事。
总不能叫我这把老骨头,干看着你们几个小的扑腾吧?”
黄欣欣第一个跳起来,喜色几乎从眼里溢出来:“当真?谢谢阿公!”
陈修沉吟半晌,指节轻轻叩着桌沿:“阿公,景区最怕的,是‘杀生’‘欺客’的短视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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