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兴哥穿开裆裤的情分，哪在乎这些。”

    陈修不以为意，“他去我老家时，爷爷奶奶总将最好的干货野味塞满他的后备箱。

    往后民宿的食材供应便托给他，省去采买周折。

    人情似水，流动起来才有生趣。”

    

    他默想着：需苦心维持的关系，终究易碎。

    世人多倾尽温柔待挚友爱侣，却将对至亲的耐性挥霍殆尽。

    无非是仗着血脉斩不断，便纵容了最粗糙的一面。

    

    车轮碾过蜿蜒山路，车厢里漾开融融笑语。

    

    日影西斜时，云苗村的轮廓终于从青峦间浮出。

    灶台前，蔡静正低头搅动陶锅里的栗子羹，甜糯的雾气扑上她的睫毛。

    

    “静姐这手艺，早够独当一面了。”

    陈修倚着门框笑道，“小家伙近日食欲可好些？”

    

    “多亏你惦记。”

    蔡静转过脸，眼底映着灶火温软的光，“孩子吃得香，夜里也不闹腾了——从前哪敢想有这样省心的日子。”

    

    “孩子肯吃便是福。”

    陈修走到橱柜前，取出几包不同色泽的米粉，“这些粗细细换着煮，营养各有长短，正合适长筋骨的时候。”

    

    刘宏亮的手掌忽然落上他肩头。”客套话不讲啦。”

    那嗓音里带着笑，“老宅的契约今日落定了，明宇留在这儿督工，我们夫妇却得赶明早的班机走。

    这一趟绕来云苗村，偏撞见你这个妙人，倒像命里该有的缘分。”

    

    “这般匆忙？”

    陈修一怔，“原该多留你们逛几日……”

    

    “本是奔丽江去的，路过此地罢了。”

    刘宏亮摆手，“谁知你静姐倔，说学不会这羹便不挪步，一耽搁竟黏了好几天。

    丽江往后还能去，公司那头却等不起喽。”

    

    陈修摇头：“早知你们明日启程，该备桌像样的送行宴。

    眼下仓促，我教民宿送几道拿手菜来？”

    

    “早订妥啦！”

    刘宏亮朗声笑起来，“你这园子里藏的四位厨子，手艺压得过城中心星级馆子。

    若非公务缠身，我真想赖在这儿不走了。”

    

    “往后得空，随时再来。”

    陈修眼梢弯了弯，“下次直接宿家里，酒店的钱省着给孩子买糖。”

    

    “成！”

    刘宏亮伸手。

    

    两只手掌紧紧一握。

    陈修心里透亮：世间聚散如潮汐，利来则涌，利尽则退；唯真心相照的人，能在岁月里硌下印子。

    

    晚膳时分，他终于再见张明宇。

    

    那人坐在灯影角落，与初来时那个衣袂生风的俊朗青年判若两人。

    膝头摊开的画板上，铅笔痕密密麻麻爬满纸页——民宿的梁柱飞檐，院角一茎野草，都被他拆解成纤细的线。

    他微蹙着眉，像把魂灵都熬进了那些线条里。

    

    “张总？”

    陈修近前细看，不由心惊。

    

    不过几日，张明宇两颊已凹了下去，胡茬乱糟糟蔓过下颌。

    唯独眼睛还亮着，只是那光亮沉在深处，像星子坠进了古井。

    

    “无妨，作息乱了些。”

    张明宇抬起脸，嗓音里透着沙哑的倦意，笑意却干干净净，“等这批图纸定稿，好好睡几觉便缓过来了。”

    

    “明日必须歇手。”

    陈修按住画板边缘，“人不是铁打的。

    我让厨房煨药膳来——你这般拼命，旁人瞧着都揪心。”

    

    他是真敬重这人。

    那图纸上每道颤抖的线，都不是换饭吃的生计，是拿骨血喂养的魂。

    

    “不必为我费心了，我的状况自己最清楚。”

    张明宇轻轻摆手，将话题转向别处，“那位老先生……可有回音了？”

    他眼中闪着迫切的光。

    

    陈修微微一笑：“他暂时还不便见客，但愿意为你指点。

    我给你一个联络方式，若有疑问，尽可在上面请教。”

    他神色转为认真，“你实在不必如此拼命，身体已到极限，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实在太感谢了……真不知该如何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