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初春的阳光穿透厚厚云层，平铺覆在整座黎城街巷之上。

    大街小巷静谧无声，只偶尔春风拂过，吹过树梢、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春风带着些暖意，吹化了漫长冬日带来的冰冻，却吹不散满城百姓对于粮荒的恐惧。

    忽然，一道清亮亢奋、带着极致狂喜的声音，在主街上空炸开。

    “有粮了！有粮卖了！我们有救了！”

    街上寂静一瞬，很快“吱呀吱呀”的声音接连响起。

    紧闭的临街户门一扇扇打开，人群几乎是涌了出来。

    “哪里啊？”

    “哪个粮铺？”

    跑来报信的年轻人，一路跑，一路喊有粮了。

    不一会，后头就追了一群百姓，原本死气沉沉的黎城街头，人群像麻雀一样越聚越多，追着那道声音，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喂！你倒是说清楚，在哪里买啊？”一个壮汉一把扯住那年轻人的胳膊，脸上满是质疑又带着期待。

    “西城门外！”年轻人被拽得身子一歪，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狂喜。

    壮汉不信，又用力扯了扯年轻人，两道浓眉挤成凶悍的弧度，“城外？你小子怕不是失心疯了！那里又没有粮铺！”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不惧不恼，底气十足拉高了声音，“你不信，自己去看啊，西城门外，河对岸！”

    “河对岸？”

    壮汉松开手，狐疑地垂头思索片刻，便没再多言，转身迈着大步就往城门口而去。

    他后头跟着一串人，嘴里嚷嚷着：“走！去看看！”

    短短时间，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黎城如冬雪化开后又被烧开了一般，很快沸腾起来，百姓涌向街头，纷纷往城外赶。

    西城门封，百姓只能从南城门出城。

    一时之间，出城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壮汉跑得快，第一个出城，最先赶到河边。

    站在宽阔的河滩上，壮汉嘴张得大大的，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只见水流湍急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竹桥，仅能一人通过。

    竹桥尽头，河对岸，果然有个粮摊，简易的摊棚旁醒目的招牌上写着大字。

    壮汉不识字，但那个数字他认识，是二十。

    他不敢确定，连忙拉住后头赶来的百姓问，“上面写着啥？”

    有人回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今日粮价，二十文一斗，每人限购一斗。”

    “啊？这和之前的市价一样？”壮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粗粝的手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上面写的就是“二十”。

    河滩上人越来越多，他听到大多数人都发出和他一样的惊叹，更加确定自己没听错了。

    他快步走到竹桥头，看着对岸的粮摊，脚步却在踏上竹桥前猛地顿住了。

    竹桥那头，立着四个甲胄在身、手按腰间刀柄的北曜兵。

    再看后头的山坡上，也全是弓箭在手的士兵。

    摊棚里有一张简易的长桌，长桌后一坐一站有两个女人。

    女人倒是眉目温和，可她们旁边，一左一右，动也不动地立着两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将领。

    他们身上的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冰冷寒光，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特别是左边那一位，模样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那人正看着自己，目光锐利如冰箭，直直地射在自己脑门上。

    这……是卖粮？不是绑架？不是抓壮丁？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北曜营卖粮？还是原市价？”

    “那人是尹曜，我在街上见到过。那女人是谁？”

    有人捂着嘴，小声揣测：“没猜错的话，看那气质应该是大雍那废后。”

    “啊？大雍废后和北朔将军，在黎城卖粮？”

    “你们没听说吗？尹曜攻破京都后，带走了废后，好像北朔弃他，就与这女人有关。”

    “诶呦，战神还是个情种呢。”

    “你还别说，一个被废，一个被弃，难怪被逼到在这鬼地方安营扎寨。”

    壮汉听到尹曜的名字，脚下更犹豫了，粮食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

    这时，后头有人在大声催促，“我说你过不过去啊？怕就让开，让我来！”

    “人家白纸黑字写着卖粮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尹曜上次攻黎城，也没为难百姓，你怕什么啊？”

    “就是，你怕就让开，让我先来！”

    壮汉被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到家里上有老母亲下有幼童，今日若再不想办法弄到粮食，全家都得继续挨饿。

    他咬咬牙，心一横，迈步踏上了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