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一夜被动挨打的亏，第二夜郑达早早做足万全防备。

    正面大营排布层层重兵，灯火通明，严防突袭；左右两侧和后方尽数拉设绊马索、暗藏伏兵。

    第二夜出城扰敌的黎城骑兵，再无第一夜的迅捷凌厉。

    小队人马刚靠近敌营范围，便接连触发陷阱，暗处伏兵齐出，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即便处境凶险，亦无人退缩怯战。

    众将士咬牙死守原定战术，多点骚扰、燃箭袭营，硬生生撑完了第二夜的疲敌部署。

    只是这一夜相较首夜，代价惨重，黎城守军伤亡陡然翻倍。

    晨光斜照在城墙上，尹曜静静立于城墙正中，垂眼盯着一队敌军放下一地整齐罗列的尸身，那都是昨夜战死、遗落敌营的黎城将士。

    他们没有叫嚣地喊话，也没有停留，放下尸体，人人垂首塌肩，浑身裹挟着战后浓重的疲乏与沉郁，转身便走。

    尹曜不动声色地望着，两夜的骚扰，成效已显。

    “昨夜伤亡如何？”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阿福在身侧，立刻垂首回道：“轻伤一百五十九，重伤三十二人，亡……四十九人。”

    尹曜沉沉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城下的那一地尸首处，“把弟兄们接回来吧。”

    厚重的城门，在沉闷的滚轴转动声中，缓缓打开。

    白日的黎城，除却夜间严苛的宵禁规矩，寻常街巷依旧保留着表面的烟火秩序。

    百姓不可靠近城门、不得靠近军营重地，其余起居买卖、市井营生，皆如往日照常运转。

    百姓就那样，远远望着一具具尸体从城外运进城内。

    黎城百姓常年历经战乱，本不至于如此惶恐。

    可过去半年的安稳太平，是他们数年难得的安宁；眼下即将丰收的万顷良田，是他们盼了整年的生计希望。

    越是安稳珍贵，越是怕一朝破碎；越是期许圆满，越是惧骤然崩塌。

    两万晋军先锋压境，十万主力紧随其后，兵力悬殊。

    再加郑达前日屠城焚粮的狠话萦绕耳畔，城破人亡的恐惧，如同细密蛛网，层层缠紧所有人的心脏。

    三日之期，已然过半。

    将军夫人说，城外粮食不会少，城内百姓的性命也不会丢，他们真的可以相信吗？

    接近晌午时分，原本死寂压抑的黎城，骤然喧闹起来。

    大街小巷人流涌动，无数男女老少背着行囊往城门口赶，街边路人驻足观望，议论声、争执声、劝说声交织成片。

    “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出城去寻条活路。”人流之中，有人高声呐喊，语气决绝。

    不少人随即附和，边走边煽动，“若黎城真没事，到时候我们再回来便是。”

    “是啊，走吧！我们人多了，将军必不会为难，会放我们出城的。”

    有人被说动，忙往家里赶去收拾行囊。

    “这出了城又能去哪？”有人仍旧一脸迟疑，“城外有晋军，到底是避祸？还是惹祸上身？”

    他们心底摇摆拉扯，终究抵不过满城出逃的大势。

    迟疑片刻，脚下不自觉挪动，亦跟着人流朝城门走去，打算到了现场看清局势，再最终定夺去留。

    不多时，城门口的空地上，便聚集了层层叠叠要出城的百姓。

    “让我们出去吧，给我们一条生路。”

    站在最前端的百姓一喊，后头百姓齐齐附和。

    “是啊，放我们出去，好歹还能活命。”

    “晋军十万大军，城破之后便是屠城！我们不敢赌！”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求将军……”

    一声声哀求，在燥热的空气里聒噪不休。

    恐慌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让原本浮动的人心，更加焦灼恐慌，仿佛下一瞬黎城便会血流成河，他们此时非走不可。

    连成排的守卫不语，只是硬挺挺地立在百姓与城门之前。

    军令如山，没有将军的命令，谁也不能打开城门，亦不能擅自退让。

    正午烈日悬空，滚烫的日光直直炙烤着大地，地面热气蒸腾，滚滚热浪从脚底往上翻涌，灼得人肌肤发烫、呼吸困难。

    空地上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人挤人，有人热得受不了晕倒在地，引起一阵骚乱。

    小小的骚乱如同湖面涟漪，层层扩散、迅速放大。

    眨眼的功夫，推搡、冲撞、踩踏接连发生，有人被推倒在地，骂骂咧咧；有人被挤得直接扑向守卫，又被守卫拎起扔了回去。

    整座城门空地，彻底沦为一锅沸腾的沸水。哭喊声、嘶吼声、推搡声、孩童啼哭声震天动地，人心大乱。

    守卫们稳稳立着，但不得不将刀横在身前，只是刀并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