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那个老人。不是临死前握着儿子手的老人，是活着时候的老人。

    他年轻时在田里耕作，汗水滴进泥土；中年时在镇上做买卖，和顾客讨价还价；傍晚回家，孙子扑进他怀里，他笑得满脸褶子。他活着，活了很多年，活过每一天。

    他“看见”了那个母亲。不是抱着死婴哭泣的母亲，是抱着新生婴儿的母亲。

    婴儿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哼着歌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光。那是新生命带来的光。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不是站在山巅望着远方的少年，是走在路上的少年。

    他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小镇，走过城市。他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哭过，笑过，爱过，恨过。他在活着。

    陈希我的意识，在第二道道环和第四道道环之间穿梭。

    第二道环里是“生”——人影憧憧，喜怒哀乐，每一个活着的瞬间。第四道环里是“死”——忘川河上，灵魂漂流，每一个死去的归宿。

    生与死，本是一体。没有生，哪来的死？没有死，生有何意义？

    他忽然懂了。生死轮回，不是死了之后去轮回。是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是轮回。太阳升起，是生；太阳落下，是死。花开，是生；花谢，是死。婴儿出生，是生；老人离世，是死。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生，都在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从未停歇。

    而他，也在这轮回之中。

    他睁开眼。第二道道环和第四道道环，同时大放光明。

    那光芒，不是分开的。它们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融在一起。人影憧憧的纹路和幽冥深渊的纹路，互相渗透，互相补充。人影走进幽冥，幽冥走出人影。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第四道环，不再是空的。因为它里面，有了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很小，才十二岁。但他忽然觉得，它们经历了很多。不是这一世，是很多世。是前世的终南山，是今生的太乙仙宗，是那些他“看见”的老人、母亲、少年们的一生。他没有活过他们的活，但他看见了他们的活。看见，也是一种经历。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花海。杜鹃花还在开，蜜蜂还在飞，远处的炊烟还在升。一切如常，一切又不一样了。因为他看见了“生”。

    他闭上眼，让意识同时融入四道道环。

    地，天，人，生死。大地在脚下，天空在头顶，人在中间，生死贯穿始终。它们不再是分开的，它们是一体的。

    地承载着人，人仰望天，天覆盖着地，生死贯穿一切。这就是道。

    他睁开眼。

    金、白、黑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不再分明。山川草木的纹路、阴阳鱼的纹路、人影憧憧的纹路、幽冥深渊的纹路——全部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混沌的光芒。

    但这一次，那光芒中有了温度。不是冰冷的金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光。

    因为那里面，有了“生”。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第五道道环的路，还是看不见。

    他知道，他进入了瓶颈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他好像已经领悟了这大千，好像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但不是的，他知道他的路才起步没多久，顶多在半程。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路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幽冥。在人间。在花开花落里，在炊烟升起时，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日子里。他需要去走，去看，去经历，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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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希我睁开眼。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悟道崖上。他坐在青石上，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竹叶不知何时飘落，静静躺在膝头。

    他低头看着那片竹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是秋天落下的。他抬头望去，满山杜鹃早已谢了，换成了层层叠叠的金黄与火红。远处的山峦被秋色浸染，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春天还在吗？他记得闭上眼时，杜鹃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穿梭，炊烟从山脚下袅袅升起。他以为自己只是站了一会儿，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子金黄，脉络分明，是秋天的颜色。

    他忽然笑了。

    山中无岁月。他以为只是一瞬，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秋风吹过，漫山红叶如浪翻涌。远处山脚下的村庄还在，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只是田里的庄稼从青青秧苗变成了金黄的稻穗。有人在收割，有人在打谷，有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活着，还在活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夕阳西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