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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茶馆里,他坐在最里面的方桌后,醒木一拍,满堂安静。说的是星罗帝国开国皇帝的故事——邪眸白虎如何从一介平民起家,如何聚集三千铁骑,如何在星斗大森林边缘与天斗大军决战。说到激烈处,醒木连拍三下,茶客们的碗都跟着震。
宁荣荣要了一壶茶,两碟花生,和陈希我坐在角落听。说书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每个字都送到茶馆最远的角落。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邪眸白虎一人一骑,冲入敌阵,连斩七员大将。天斗的兵一看那对邪眸在乱军中亮起来,腿都软了——”
“吹牛。”
声音不大,从茶馆另一角传来。一个老汉蹲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脸上满是褶子。他这句话没压着声音,半个茶馆都听见了。说书人的醒木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老人家,您说啥?”
“我说你吹牛。”老汉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邪眸白虎是厉害,但那一战打赢了,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杀了七个将。是因为天斗的粮草断了。运粮的民夫走到半路跑了一半,剩下一半把粮食扔在路上跑了。天斗的兵饿了三天肚子,才打不动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你个老汉懂什么?”
“说书的,别理他,继续讲!”
老汉也不争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说书人脸色不太好看,醒木一拍,继续往下讲。但气势已经泄了,后面几段说得匆匆忙忙,像在赶路。
散场时,宁荣荣走到老汉的桌前,放下一碟没动过的花生。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粮草断了?”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希我。
“我爷爷的爷爷说的。他当年就是运粮的民夫之一。跑了。不跑就得死。天斗的督粮官拿鞭子抽人,抽死了就往路边一扔。”他把最后一碗茶喝完,抹了抹嘴,“说书的说的是英雄。我们这些人,记得的是另外的事。”
他站起身,把空碗搁在桌上,背着手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很慢。
宁荣荣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说书人讲的故事,和他讲的故事,是同一场仗。”她轻声说。
陈希我点头。
“但完全不一样。”
陈希我又点头。
宁荣荣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桌上那碟花生往老汉坐过的位置推了推,转身走出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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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路过分水岭。
分水岭是个地名,也是一座矮山的名字。山不高,但位置特殊——翻过这座山,水往北流,流入天斗帝国的腹地;山这边,水往南流,汇入星罗的江河。
岭上有一家茶铺,卖大碗茶,两枚铜魂币一碗,管饱。茶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左腿瘸了,拄一根枣木拐棍。他媳妇在灶后烧水,儿子蹲在门口劈柴,七八岁的样子,劈得很用力,每一斧头下去都要“嘿”一声。
陈希我要了两碗茶,和宁荣荣坐在门外的条凳上喝。茶是粗茶,苦,但解渴。
周老板闲下来,拄着拐棍坐到门口,摸出烟杆。他点烟不用火折子,用一根细铁棍在炉子里烧红了,拿出来往烟锅上一按,烟叶就着了。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常年这么干的。
“老板,腿怎么伤的?”宁荣荣问。
周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矿上。塌方,砸断了。捡了一条命,丢了一条腿。”
“后来呢?”
“后来矿上赔了二十个银魂币,把我打发了。二十个银魂币,一条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拿着钱,带着媳妇孩子来到这里。开了这家茶铺。翻岭的人多,生意还凑合。”
他抽了口烟,烟雾被岭上的风吹散。
“刚出事那阵子,天天想不通。想为什么是我。想那些管矿的老爷们怎么不去死。想了大半年,想通了。没用。想了腿也回不来。不如想想怎么活。”
他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正好有客商翻岭过来,他拄着拐棍迎上去,招呼得很殷勤。脸上的笑堆得很满,看不出一点当年想不通的样子。
宁荣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腿那根空荡荡的裤管被岭风吹得摆来摆去。
“二十个银魂币。”她说。
陈希我没有接话。
青石的父亲死在矿洞里,赔了五十个银魂币。这位周老板瘸了一条腿,只赔了二十个银魂币。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矿,不同的老板,但出事后的赔偿都是一样的少,一样的毫无愧疚感,好像人的生命,身体是明码标价的,五十银魂币买一条命,二十银魂币买一条腿。
多了,不值。
岭上的风很大。宁荣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她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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