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岭的茶铺出了事。

    陈希我和宁荣荣走到岭上时，远远看见茶铺门口围着一圈人。不是客商，是几个穿着同样短褐的汉子，腰间别着刀，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茶铺的招牌被摘下来扔在地上，踩裂成两半。

    周老板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上还是堆着笑。

    “各位爷，这个月的例钱，我三天前就交过了。”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络腮胡，左眉骨上一道旧疤把眉毛断成两截。他没说话，旁边一个瘦高个替他开了口。

    “交过了？交给谁了？”

    “交给码头的老孙，和上个月一样——”

    “老孙？”瘦高个笑了，“老孙昨天跑了。欠了一屁股赌债，人去楼空。你说交给他了，我们没收到啊。”

    周老板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比刚才堆得更满。

    “那……我再交一份。几位爷稍等，我进去拿。”

    他拄着拐棍转身。门槛不高，但他左腿使不上力，迈进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媳妇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儿子蹲在灶台后面，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周老板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铜魂币和几枚银币。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全部递过去。

    “五枚银魂币，四十枚铜魂币。几位爷点点。”

    疤眉汉子没接。瘦高个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少了。”

    周老板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爷，上个月就是这么多——”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码头新来了两批货，从你这儿过的人多了三成。茶水钱涨了，例钱自然也要涨。”瘦高个把布包抛起来又接住，“八枚银魂币。少一个子儿，你这茶铺就不用开了。”

    周老板的媳妇从灶台后面冲出来。围裙还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小本生意，一碗茶一枚铜魂币，八枚银魂币得卖多少碗茶？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

    疤眉汉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命不值钱。”

    他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到茶铺门口，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是旧木头，受不住这一脚，裂成两半，倒进屋里。灶台上的茶碗震下来，碎了一地。

    周老板的儿子从灶台后面冲了出来。

    七八岁的孩子，个子刚到大人腰间，手里攥着劈柴的斧头。斧头对他而言太大了，双手举着，刃口朝下，整个人被斧头的重量带着往前倾。

    他站在父亲面前，对着那几个汉子，把斧头举起来。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斧头太重了。

    “走开。”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走开！不走我砍你们！”

    疤眉汉子低头看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捏住斧头的刃口，往旁边一带。斧头脱手，当啷落在地上。男孩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他想爬起来，疤眉汉子的脚踩在他后背上，不重，但让他爬不起来。

    周老板拄着拐棍往前冲。拐棍举起来，还没落下，被瘦高个一把推在胸口。他失去平衡，左腿吃不住劲，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后脑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媳妇尖叫着扑过去。

    疤眉汉子低头看着脚下的男孩。男孩的脸贴着地面，嘴啃着泥，但眼睛死死盯着他，没有哭，没有求饶。

    疤眉汉子把脚抬起来。转身走了。

    几个人跟着他，沿着岭上的官道往山下走。瘦高个走在最后，到茶铺门口时，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把里面的铜魂币倒在门口的地上。铜魂币滚了一地，门槛里，灶台下，碎裂的茶碗之间。银魂币他没有倒，揣回去了。

    “下个月，八枚。少一枚，烧铺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荣荣一直站着。从茶铺门口被围开始，到门板碎裂，到男孩被踩在地上。她一直站着。七宝琉璃塔在掌心浮现，七道光芒明灭不定。

    她没有出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陈希我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脉门上，力道不重，但稳。像一根锚，把她定在原地。

    “等。”他说了一个字。

    宁荣荣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不在那几个离去的汉子身上，在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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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汉子走出百步之后，陈希我才松开手。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疤眉汉子身前五步。

    疤眉汉子停住脚步。

    几个人的手同时按上刀柄。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岭上的风忽然停了，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门。

    陈希我没有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