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外面，宁荣荣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七宝琉璃塔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是一种很沉的共鸣——像听到了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忘了名字，但记得调子。

    陈希我没有进棚子。

    他就站在路边看着，棚子在这条土路上延绵，棚子里灰袍人蹲在地上教字，孩子和大人在沙上划字。

    有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有人写的是“天地”，有人写的和他孙子一样，是“家门”。

    这些灰袍人不是陈家本宗的弟子。他们的修为很低，低到几乎感应不到魂力波动。但他们蹲在那里，握着那些粗糙的手，一遍一遍地在沙上划，抹平，再划。

    一个灰袍青年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他看见陈希我，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身份，是认出了气息。他放下水桶，双手合拢，行了一个很生疏的礼。

    “师兄。”

    陈希我看着他。面生，应该是陈家旁支的子弟。

    “谁让你们来的？”

    “玄礼长老。”青年直起身，“三个月前就出来了。一共出来了一百二十人，分成十二队，沿着官道往南走。走到哪儿，棚子就搭到哪儿。想学的就来，不想学的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来的人比想的多。每天都有新的。”

    陈希我看着棚子里那些蹲在地上的身影。

    “教什么？”

    “认字。先认字。玄礼长老说，认了字才能看书，看了书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能自己选路。”青年挠了挠后脑勺，“玄礼长老还说，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但是我们不是很懂。”

    陈希我没有再问。他在棚子外站了很久。宁荣荣走进去，在一个小男孩身边蹲下来。男孩正在写“水”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条小水蛇。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沙上划了一笔。

    男孩愣愣地抬头看她，反应过来后自己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弯得自然了。

    宁荣荣站起来，走回陈希我身边。她的眼眶有一点红，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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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们在一个棚子边上歇脚。

    灰袍青年端来两碗粥，粥里掺了野菜，颜色发暗，但很烫。他蹲在旁边，把自己那碗也端过来，一边喝一边说话。他叫陈平，陈家旁支，太乙仙宗外门弟子。三个月前玄礼长老召集人手，他报了名。

    “我爹不同意。说陈家隐世万年，凭什么要出世。我说，隐世隐世，隐了一万年，隐出什么了？隐得大陆上的人连‘家’字都不会写了。”他喝了口粥，“我爹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宁荣荣问：“出来苦吗？”

    陈平笑了笑：“当然苦啊。但也还行。咱们想凝聚道环少不得在山下跑，这次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出来，还热闹呢。每天教人写几个字，他们学会了，眼睛里有光。那光比道环还好看。”

    他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对了，前几天有个从青木镇过来的人，说镇上来了个年轻人，一个人把黑虎帮挑了。吞的钱全退给了铺子。你们从那边过来，听说了吗？”

    宁荣荣低头喝粥。

    “听说了。”陈希我道。

    陈平眼睛亮起来：“真的？是什么人干的？”

    陈希我把碗放下。

    “路过的人。”

    陈平张了张嘴，还想问，但看了看陈希我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希我一眼。灰袍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被镀成暗金色，眉眼沉静，看不出一丝波动。

    陈平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宁荣荣放下碗，嘴角压不住。

    “路过的人？”

    陈希我没有接话。

    暮色四合。棚子里的沙板收起来了，灰袍们围坐在一起喝粥，声音低低的，偶尔有人笑一声。那些来学字的人有些走了，有些就睡在棚子里，盖着自己带来的薄被。独轮车停在棚子外面，车上的锅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陈希我和宁荣荣互相倚靠着，就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路还很长，但他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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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他们的棚子在三天后拆掉了。

    竹竿抽出来捆成捆，粗布叠好打成包，沙板擦干净码整齐。拆完的棚子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地面上一片被踩实的泥土，和泥土上深深浅浅的划痕——那些孩子用手指在沙上写字，力气大的划透了沙层，在泥土上留下了印子。

    陈希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印子。有的像“土”，有的像“家”，有的什么都像。晨光斜照过来，把每道划痕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陈平提着水桶走过来，桶里是最后一点水，用来浇灭了灶膛里的余烬。

    “师兄，我们往南走了。”

    “南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