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断了三天了。

    索科维亚东部矿区的地下主管道在九头蛇撤离时被炮弹震断了两处，含铁量偏高的地下水混着泥浆倒灌进三号矿井，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支撑柱泡得更脆。

    矿工们用了三天时间排水，用手推车一车车地把烂泥往外运。

    没有工程机械，最近的建材市场在六十公里外的诺维格勒，而那条公路上还躺着两辆被遗弃的九头蛇装甲运兵车，谁也不想靠近。

    所以伊万把水管扛在自己肩上。

    四米长的镀锌钢管，连接头加起来将近八百公斤。

    他从废弃的九头蛇营地拆下来的，花了一个上午把表面的迷彩涂装磨掉，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矿工们站在巷道两侧看着他一个人把钢管送进预设的卡槽里。

    他的靴子踩在半凝固的泥浆中，腰背肌肉的轮廓隔着被汗浸透的衬衫清晰可见。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三周前他们会觉得不正常。

    三周前，当伊万第一次在塌方矿道里召唤出那些灰蓝色的巨魔士兵时，半数矿工吓得连夜逃离了定居点。

    但巨魔们没有追人。

    它们蹲下庞大的身躯，用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手，一块一块地搬开压在幸存者身上的碎石。

    搬完石头以后，巨魔又去搬木头。搬完木头，它们帮忙加固矿井支撑架。

    加固完支撑架以后——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走到一头巨魔面前，仰起头。

    巨魔低头看她。

    小女孩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巨魔没有接。

    它不需要吃东西。

    但它蹲了下来，让小女孩够得着它的脸。

    从那天起，矿工们不再跑了。

    此刻两头巨魔在巷道更深处清理淤泥，它们的动作出奇地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一个矿工的儿子坐在其中一头巨魔的肩膀上，双腿晃荡，手里攥着一截粉笔，正在巨魔的后脑勺上画笑脸。

    伊万把最后一截水管推进卡槽，用扳手拧紧接头。

    “试水。”

    阀门被打开，水流在管道里发出隆隆的震响，然后从出水口喷出来。

    先是一股浑浊的锈水，接着变清。

    矿工们没有欢呼。他们只是安静地用水桶接水，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踏实之间。

    伊万拧上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今晚煮土豆。”他说。

    ……

    篝火在矿区西侧的空地上升起来。

    木柴是从九头蛇废弃营房的屋梁上拆下来的。

    被炸毁的军事设施变成了燃料、建材和工具的来源。

    伊万把这叫回收。

    土豆在铁锅里翻滚，汤底加了盐和矿工们从山上挖来的野蒜。

    肉是没有的，蛋白质来自一罐过期三个月的鹰嘴豆罐头，伊万开罐前闻了闻，判定还能吃。

    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大概四十来个人。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六十七。

    伊万没有站起来。

    他就坐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盘腿，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今天谁想说话？”他问。

    这是他定的规矩。

    每天晚上围坐的时候，可以有一个人讲自己的事。

    不是必须的，想讲就讲，不想讲就安静吃饭。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男孩举了手。

    十二岁。

    瘦，颧骨突出，眼窝很深。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外套，袖子卷了三圈还是盖住半个手掌。

    伊万认识他。尤里。

    尤里的母亲在去年冬天死于矿区的流感，当时最近的诊所已经被九头蛇征用为军事医疗站，不接收平民。

    他的父亲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说是“志愿征召”，去斯特拉克基地做后勤支援。

    没有回来。

    斯特拉克基地被复仇者摧毁的时候，里面有多少“志愿者”被埋在废墟底下，没有人统计过。

    复仇者们不统计这种数字。

    尤里站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干裂，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爸叫安德烈·科瓦奇。”

    他说。

    “他是三号矿井的爆破手。他的技术很好，从来没有出过事故。九头蛇来了以后，矿井被征用，他们不让我们再采矿，但是他们需要爆破手来扩建地下设施。”

    “我爸不想去。但他们说，去的人每天可以领一份口粮配额。”

    “那时候我妈已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