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太太坐在雕花扶手椅里，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像老树的根。

    霍小透站在她面前，语速平缓地将事情一件件摊开。

    最后提到那个名字时，她顿了顿：“黎雪。

    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是她锁骨下有颗小红痣。”

    老太太一直半阖的眼皮缓缓掀开。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擦亮的刀锋。”鬼门……”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尾音沉进寂静里，“居然真让他们摸到了门路。”

    她慢慢向后靠进椅背，椅身发出细微的 。”要是人真被他们先找着，后面的戏……可就难唱了。”

    霍小秀迎上那道目光的刹那，脊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然而真正让她呼吸凝滞的，却是祖母口中吐出的字句。

    她怔怔望向老人布满皱纹的脸。

    霍老太太的神情已恢复寻常，枯瘦的手掌抚上孙女的额际，动作缓慢而温存。”痴儿，”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莫不是真当祖母老得耳聋眼花了？江湖上的风声雨声，我这把老骨头，可还听得真真切切。”

    霍小秀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尖，嗓音里掺着娇憨：“奶奶自然是最厉害的。”

    话音未落，额上便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拍打。

    其实并不疼，她却立刻蹙起眉尖，捂住额头轻呼：“哎哟，打笨了可怎么办？”

    老人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浮起无可奈何的笑意。”若是真打笨了，索性将你托给那位姓楚的年轻人。

    他既有本事，想来照看一个丫头总不成问题。”

    这话来得突兀。

    霍小秀愣在原地，耳根迅速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开一片绯色。”奶奶……您胡说什么呀！”

    她语速快得有些磕绊，“我、我才不需要谁照看！再说……再说他身边……也不是没有旁人。”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像秋末坠地的叶子，沾着些微湿冷的涩意。

    老太太静默地看着孙女扭捏的模样。

    活到这般岁数，少女眉梢眼角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

    “你这些日子，三句话里总绕不开‘龙哥’二字。”

    老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只是小秀，你须得明白自己的位置。

    那孩子身负龙血是不假，可龙血终究只是血脉，不是摆在台面上的筹码。

    霍家将来的支柱，怎能许给一个眼下还看不出分量的人？”

    话说得平直，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字字沉甸甸地压在霍小秀心口。

    她张了张嘴，喉间像被什么堵着，最终没能吐出半个音节。

    “带他们在京都走走吧。”

    老太太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这些时日，你们都绷得太紧，该松一松了。”

    霍小秀垂下眼帘，勉强牵动嘴角，算是回应。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木屐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轻响。

    “且慢。”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叫那姓楚的孩子来一趟。

    我有几句话，需当面同他讲。”

    已经抬起的脚步骤然悬在半空。

    霍小秀猛地回头，瞳孔里漾开惊疑的涟漪：“您要见龙哥？为什么？这……这恐怕……”

    脸颊烫得厉害，几乎能滴下血来。

    无数糟糕的猜想在她脑中翻涌：祖母会不会拿出钱财，会不会冷言警告，会不会说出让她再也无法坦然面对那个人的话？光是想象那场景，羞惭与慌乱便已攥紧了她的呼吸。

    霍小秀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泛出细微的白。

    霍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鼻腔里逸出来。”慌什么？我还能吃了你的‘龙哥’不成？”

    她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下孙女的额头，“是有几句话，得当面跟他讲。”

    “啊？”

    霍小秀的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可……您又不认得他。

    能有什么话非得找他？要不……先告诉我？我帮您琢磨琢磨？”

    她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嘴角努力向上弯，却撑不起一个完整的笑。

    那点小心思，在老人混浊却锐利的眼里，透明得像层薄冰。

    霍老太太没接话，只又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霍小秀颈后的寒毛悄悄立了起来。”我看呐，你不是想琢磨，是怕我这老婆子为难他。”

    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在这儿转悠了，去，把人请过来。”

    霍小秀肩头一缩，嘴里含糊地“哎”

    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