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目光缓缓掠过每张面孔，停顿片刻，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主管定了，后勤部，张泰。”

    掌声几乎要响起的刹那，硬生生卡在半空，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怎么会是他？”赖主任的嗓门猛地拔高，打破了寂静。他和李副厂长是一伙的，脸上满是错愕。

    李副厂长没出声，只是猛地扭过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杨厂长身上，眼神里烧着不解，更淬着质问，仿佛要逼出一个解释，指节在桌下悄悄收紧。

    要是杨厂长给不出像样的解释，今天的场面绝不会轻易收场。

    钱主任听见最终决定，胸腔里的气终于松了下去，稳了。他舌尖抵着上颚，无声念了一遍张泰的名字，这份人情，对方可得记牢了。

    杨厂长的视线落在赖主任脸上，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尽：“有意见？这是和上头通过气的决定，不服气，你可以找能管这事的人说去。”

    赖主任脸上的肌肉立刻堆起来，手也跟着摆了几下：“哪儿敢，领导定的事，我们照办就是。”

    杨厂长的语气听不出起伏：“结果就在这儿，谁还有话要说，现在开口。没有，就定了，往后市场的事，归张泰管。”

    空气凝了几秒，没人动弹，连李副厂长也只是把后槽牙咬得发酸，到手的位置就这么滑走了，那小子到底搭上了哪条线？

    钱主任却觉得胃里暖烘烘的，像喝了一盅热酒，自己这步棋，下对了。连上面都点了头，这条路已经铺到张泰脚下，日后总该记得是谁递的第一块垫脚石。

    杨厂长等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都没声，那就这样。明天市场正式启动，任命今天下班前会贴在公告栏。”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只是每颗脑袋里的念头，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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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泰没换鞋，先抓住妻子的手，把厂里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娄晓娥听着，眼睛渐渐亮了，忽然踮起脚，温热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门板被叩响时，碗筷刚收进搪瓷盆，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外面的声音带着催促：“张泰！该去中院开会了！”

    指节在门框上顿了顿，他拉开门。二大爷背着手站在檐下阴影里，脸上的褶子被夜色揉成一团：“贾家那点事，又得大伙儿坐下说道说道。”

    屋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小女儿扒着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昏黄里亮晶晶的：“爸爸要出去呀？”

    “嗯，去开会。”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细软的头发，指尖还留着做菜的咸鲜气味。

    傍晚饭菜的暖意还窝在胃里，腌透的鱼切成厚片，和肥瘦相间的肉块一起在锅里炖了许久，酱色渗进每一丝纤维。妻子夹菜时手肘碰倒了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木桌上漫开，她笑着去擦，腕上的银镯子叮当轻响。

    “布料铺子的事，我心里踏实多了。”她下午曾仰起脸，嘴角弯成新月。

    他当时只是点头，安排妥当的事不必多言，像灶膛里埋好的炭，时候到了自然暖人。

    女儿那时正踮脚够柜顶的铁皮罐子，鼻尖蹭了层薄灰，被他一把捞起来举高：“小馋猫，家底都要被你掏空喽。”

    孩子在他臂弯里扭动，声音脆生生的：“罐子里还有好多花生呢！我昨天数过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掩不住的笑意，这孩子才这么小，就学会较真了。

    “聪明劲儿随你。”妻子在灶台边刮鱼鳞时说，水声哗哗，“往后上学，准能把旁人比下去。”

    他往锅里撒了把葱段，青白落在滚油里，滋啦一声腾起辛香的白烟：“比不比的不打紧，能顺顺当当长大，比什么都强。”

    此刻中院已经聚起人影，几张条凳围着方桌摆开，煤油灯吊在槐树枝桠下，晃得人脸上明暗不定。张泰拣了靠墙的位置坐下，石板地缝里的夜露浸凉了鞋底。

    邻座有人递来烟卷，他摆摆手，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贾家婆媳缩在灯影最深处，老的佝着背，年轻的把脸埋进围巾，只露出半截苍白的额头。

    二大爷清了清嗓子，搪瓷缸子在桌面上重重一顿，会议开始了。

    医院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贾家人回来了，空气里飘着药水味，混着胡同深处的煤烟味。二大爷的声音在门廊下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像石子投入死水。

    张泰站在自家窗后，玻璃映出半张脸。他确实忘了，或者说那件事从未真正记在心里，直到此刻被这句话勾起，才像水底的沉渣重新翻起。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肌肉一次轻微的牵扯。

    二大爷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一会开全院大会，你得去。”话音从门缝挤进来。

    张泰转过身，他几乎不参与这种聚集，院子里的人喜欢挤在一起，用声音和眼神织成一张网。但这次他点了头：“好，我过去。”

    他有自己的理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