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今天这个日子不一般。”关大爷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放着两块烙饼,“先吃点垫垫肚子,要走的路还远。”
张泰接过饼,一股芝麻混着猪油的焦香钻进鼻腔。他咬了一口,面饼外脆里软,咸淡刚好渗入舌尖。“您说的那个市集,真就只开今天一天?”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询问。
“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关大爷也慢慢吃着饼,咀嚼的动作缓慢,像是在回味许久远的旧事,“后半夜开市,鸡叫就散场,是一直传下来的老规矩。”
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吱呀作响,由远及近又慢慢飘远。张泰忽然觉得手里的饼多了别样滋味,咬下去的不只是面粉油盐,还有这个清晨、这棵老树,以及老人话里没说尽的故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道。
关大爷把最后一点饼屑拍进嘴里,油纸仔细折好放回衣兜:“不急,太阳落山才开场。有些地方,天没黑是进不去的。”他眯起眼望向巷子尽头,雾气渐渐散开,露出灰墙黑瓦的轮廓。
张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胡同深处还笼在阴影里,几户人家的门楣已经挂起纸灯笼,素白的颜色看着有些扎眼。他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半。早上出门时,院里的李婶正在门口烧纸钱,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人脚边飘。
“害怕吗?”关大爷忽然问。
张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有什么好怕的,活人见得多了,死人总比活人好对付。”
老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像老旧风箱漏风:“这话实在。”他拍了拍树干,一片枯叶旋转落下,刚好掉在张泰肩头,“那个地方,说到底也就是个市集,只不过买卖双方,心里都藏着些别样的想法。”
两人不再说话,阳光终于翻过屋脊,斜斜照进巷子,把梧桐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张泰看着脚尖前的小块光亮,忽然想起厂里车间弥漫的铁锈味,还有机器轰鸣时震得牙根发麻的感觉。和那些比起来,这个雾蒙蒙的清晨反倒显得不真实,像从老书里撕下来的一页,不小心飘到了现实中。
关大爷直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走吧,先去我那儿坐会儿,离天黑还早,总站着也不是办法。”
张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老人的背影在巷子里显得格外瘦削,蓝布衫洗得发白,后领磨出一圈毛边,可脚步稳得很,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缝隙间,几乎没发出声音。张泰试着学他的走法,却总踩到石板边缘,鞋底敲出空洞的回响。
“不用学我。”关大爷头也不回地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走法。”
巷子七拐八弯,越走越窄,两侧的高墙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蓝色的带子。有些院门虚掩着,能瞥见小院里晾晒的衣物,或是一丛瘦弱的月季。空气里飘着煤炉刚生火的烟味,还有隔夜淘米水泼在墙根发酵的微酸气息。
忽然,关大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板老旧,铜质门环糊满绿锈。他没敲门,直接从腰上解下一串旧钥匙,边缘都磨得圆润了。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响清脆,像咬碎一颗硬糖。
“进来吧。”他推开门。
门后是个小院子,比张泰预想的还要窄,却收拾得整洁,青砖缝里没有杂草,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叶片擦得油亮。正屋门槛很高,张泰抬脚跨过,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书和樟脑丸的气息,和关大爷身上常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屋里光线昏暗,关大爷也没点灯,径直走到靠窗的八仙桌旁,拎起陶壶晃了晃:“还有半壶昨天的茶,凑合喝一口?”
张泰在桌边的条凳坐下,凳子腿有些晃,他调整坐姿才稳住。眼睛慢慢适应昏暗,能看清墙上挂的字画,都不是名贵物件,纸色泛黄,裱边卷起,却干干净净,没有蛛网灰尘。
关大爷倒了两杯茶,茶水呈深褐色,粗陶杯里几乎看不到热气。张泰接过抿了一口,苦涩过后,舌根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
“您一直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老伴走得早,孩子都在南边,一年寄一封信,总说工作忙。”关大爷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张泰不知该接什么话,转着茶杯,看杯底没滤净的茶渣沉了又浮。屋外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响,咿咿呀呀唱着戏,词句模糊,只有婉转的调子被风扯碎飘进来。
“其实今天带你过去。”关大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也是想着,总得有人记得这些老地方。等我哪天不在了,这条巷子、这棵树、那个后半夜的市集,就真的只剩传说了。”
张泰抬起头,老人神情平静,可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倒像匠人看着用了半辈子的工具,知道要传给后人,却又满心不舍。
“我会记在心里的。”张泰说。话一出口就觉得太轻,像一片羽毛,承不住这份重量。
关大爷却笑了,是真心的笑,眼角皱纹像水面漾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