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把器械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她的眼睛，”他说，“彻底没希望了。”停顿的时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在两人之间。“港埠的眼库是空的。就算有角膜源，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能去外地找机会。手术，还有后续的所有开销，都需要钱。”

    冯刚没有接话。他想起上次去医院时看到的场景：那个叫珍妮的女孩坐在床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像是在触摸看不见的线条。调查报告是他亲手递交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庄站起身，走到窗边。“做完这单，钱就够了。”他的背影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够了就好。”

    冯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小庄这次开价格外干脆，接活儿也很爽快，和从前挑三拣四的样子完全不同。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缘由。想到老搭档即将退出这行，冯刚的胸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闷意。

    时间过去了三天。

    和联胜总堂内，檀香的气味混着旧木家具的味道缓缓弥漫。邓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垂手站着的阿乐身上。这个年轻人最近办事得力，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大D那边的事情，收尾都处理好了吗？”邓伯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厅堂里却格外清晰。

    “都处理妥当，邓伯。”阿乐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邓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神里的赞许又多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次多亏你动作利索。要是让警察顺着线索查过来，就算伤不到社团的根本，我们和联胜的脸面也会丢尽。”

    “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阿乐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得意，也不显得过分谦卑。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这副沉稳的样子，让邓伯越看越满意。念头一转，大D那张张扬的脸便浮现在眼前——连同他最近惹出的麻烦，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两相对比，邓伯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阿乐，这次你做得很好。”邓伯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以后也要沉得住气。别学有些人，脚跟还没站稳，就尾巴翘上天。不守规矩，横冲直撞，迟早会撞得头破血流。”

    阿乐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记着您的教诲，不会胡来。”

    邓伯闻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随即又被一股烦躁取代。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晦气的东西：“大D这个臭小子，越来越不懂分寸！这些日子我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倒好，一次比一次闹得凶，一点教训都没记住！”

    话音落下，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邓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和大D之间没有私怨，纯粹是因为最近这个人做事太过分——抢地盘，扩势力，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规矩都敢破坏。虽说捞到了不少好处，可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头，实在让坐在话事人位置上的他坐立难安。邓伯这辈子最看重“规矩”二字，大D却偏偏最爱打破规矩。更让他恼火的是，最后往往要他这个老头子出面收拾残局。

    前几天的那场风波也是如此。幸好消息来得及时，派了阿乐这个稳妥的人去处理，才没让小事酿成大祸。

    “要不是怕他把整个社团拖下水，我真懒得再管他的死活！”邓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阿乐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邓伯很欣赏他这一点——从不背后议论别人，做事有章法，为人也周到，在社团里口碑很好。如今更是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几位叔父辈提起阿乐，也大多点头认可。

    至于大D，虽说经常惹麻烦，邓伯也看他不顺眼，可这个人胆大敢拼，确实为社团争来了不少利益，底下跟着他吃饭的人也不少，自然也有支持他的势力。

    不过，邓伯心里的天平，终究还是偏向阿乐这边。

    沉默在檀香气里蔓延了片刻。邓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不快甩掉，才继续开口。

    邓伯的目光落在阿乐脸上。

    “将来总归要有人接我的位置。”他停顿了片刻，“大D不行。”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能力是一方面，性格是另一方面。”邓伯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话事人这个位置，坐上去的人必须懂规矩。”

    阿乐微微低下头，视线垂向地面。

    “守住了规矩，事情才能长久做下去。”邓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分量，“我也才能放心把担子交给你。”

    “我明白。”阿乐抬起眼，语气十分诚恳。

    如果烈在这里，大概会忍不住笑出声。他清楚阿乐最擅长把真实的想法藏在温顺的表情背后——这件事连邓伯都没有看透。

    邓伯看着阿乐谦逊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笑意很快就淡了。他想起大D，接着又想起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