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剧烈滚动着，其实更早之前，在走廊那扇模糊的窗户后面，他就看到了驶离的车尾灯。原本就快要破碎的感情，此刻又裂开了新的缝隙。

    “为什么偏偏是他？”麦克突然笑了起来，眼眶周围布满红血丝，“为什么偏偏要选我发誓要彻底扳倒的人，一起坐在餐桌前？”

    珊迪垂下睫毛，闻到他袖口残留的烟味，混杂着类似铁锈的汗味。

    “只是委托合同而已。”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条款，“新城区的商业纠纷案件，需要他提供现场的证人陈述。”

    “陈述？”麦克猛地挥开手臂，袖扣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那种混迹在阴暗里的人，能陈述什么？陈述怎么用钱掩盖过往吗？”

    沉默开始在房间里蔓延。

    她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凸起的眉骨青筋，突然想起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坐在餐厅包厢里，慢慢转动玻璃杯的男人。对方问起“你那位总在停车场徘徊的男友”时，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你早就下定论了。”珊迪松开攥着包带的手，皮革表面留下了潮湿的指印。“认定我为了名利不顾你的尊严，认定我连借口都懒得编。”

    麦克的呼吸顿住了。

    “话说够了吗？”她侧身去抓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要是还没说够，你可以对着这扇门继续说。但我的时间，不能一直浪费在重复的争吵里。”

    他的手掌“砰”地按在门板上。

    “这就想逃了？”

    昏暗的楼道灯突然滋滋闪烁了两下，明暗交错的光线里，珊迪抬起头。

    “让开。”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反而砸出了空洞的回响。

    麦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再说出什么狠话，却只尝到喉咙里涌上的腥气。他看着她从自己手臂和门框的缝隙里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融进夜晚的风里。

    而那个始终没说出口的名字，此刻才慢慢浮现在他咬紧的牙关间——

    烈。

    家门在身后关上发出闷响时，珊迪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钥匙插进锁孔的触感，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独居公寓里淡淡的灰尘与旧书混合的味道，都比不上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自己心里激起的回音。她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到外面那个一向温和的男人发出不像他的、野兽般的低吼，还有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的震动，从木质门框直接传到她的肩胛骨。脚步声带着愤怒远去，走廊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那栋大厦，东方院线公司的大厅比她想象中更简洁，空气中飘着油墨印刷品和清洁剂的味道。被带到休息室等候时，她注意到墙角绿植的叶片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条状的上午阳光。秘书端来的茶水已经凉透，她才等到烈推门进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结束会议的些许沙哑。

    珊迪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重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所有法律流程都已经走完，专利的效力没有任何争议。”她把文件推过去，手指在某一页轻轻点了一下，“现在只剩下执行赔偿的问题，只是……”她抬起头，捕捉到烈眉梢极细微的一动。

    “遇到阻碍了？”烈接过话，语气里没有意外，反倒像早就知道结果。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叠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上。

    “他们想故意拖延，或者质疑管辖权限。”珊迪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专业冷静，即便说起这些交锋，胃部还是会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但根据国际公约和本地法律，我们的立场非常稳固。诉讼程序已经启动，赔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烈突然笑了，不是宽慰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了然的轻笑。这个反应让珊迪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话语暂时停在了嘴边。她看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彻底拉开，更充足的光线瞬间涌入房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时间，”他重复了这个词，转过身，侧影被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有时候，比判决书更有力量。”

    珊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街道，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她想起前几天熬夜伏案，台灯的光圈笼罩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的声音。那时支撑她的，除了职业操守，或许还有一股不愿明说的、尖锐的情绪。此刻，这份情绪沉淀下来，变成了手中文件实实在在的分量。

    “我懂了。”她最终说道，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硬质封皮发出轻微的声响，为一个阶段画上句号，也为下一段不那么循规蹈矩的篇章，悄悄拉开了序幕。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怎么会不着急。”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