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中被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千鹤道长已经不在床上了。道袍、桃木剑、拂尘都不在，但包袱还在，说明没走远。

    季中下了楼，看到千鹤道长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孙二娘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道长，求求您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千鹤道长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中走过去，在千鹤道长旁边坐下。大黄跟在他脚边，蹲下来，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季中一眼，又看向千鹤道长：“道长，我知道您是茅山的高人。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东西，是来找我的。”

    千鹤道长放下茶杯：“说清楚。”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他姓陈，叫陈文远，是柳河镇上的教书先生。在镇上的私塾里教了七八年的书，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一家三口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三个月前，他媳妇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走了。

    “我媳妇是痨病，咳了半年，最后那几天，人都瘦得脱了相。”陈文远的声音在发抖，“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说她不甘心。”

    千鹤道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文远继续说：“她走了之后，我就觉得家里不太对劲。东西会自己动，半夜能听到咳嗽声。我闺女开始做噩梦，半夜哭着醒过来，说她妈妈回来了。”

    “我以为是太想她了，产生了幻觉。但后来……”陈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闺女的脖子上，出现了手指印。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掐过。”

    季中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我请了镇上的神婆来看，神婆说是我媳妇的魂没走，怨气太重，不肯去投胎。让我烧点纸钱，念叨念叨，送她走。我都做了，但是没用啊。”

    “后来呢？”千鹤道长问。

    “后来……后来她就变了。”陈文远捂住了脸，“不再是咳嗽和梦话了。她开始……开始害人。不是害我，是害别人。镇上的人开始出事——有人半夜看到白影在街上飘，有人家的牲畜被咬死，还有一个打更的老头，说是在巷子里看到一个白衣女人，冲他笑，笑得他浑身发冷。”

    千鹤道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是你媳妇？”

    “因为那个打更的老头说，那女人的脸……跟我媳妇一模一样。”陈文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以前那么好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当着外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季中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鹤道长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

    “你闺女现在在哪？”

    “在……在我岳母家。我不敢让她住在家里。”

    “你媳妇的坟在哪？”

    “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

    千鹤道长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陈文远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道长，您愿意帮忙？”

    “先看看再说。”千鹤道长的语气很平淡，“能不能帮，看了才知道。”

    陈文远连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领着千鹤道长往外走。

    季中赶紧跟上。

    大黄也要跟，季中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你在客栈等着，别乱跑。”

    大黄“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趴在了客栈门口。

    三个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北边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山坡上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坟头。有些坟前立着石碑，有些就是一个小土包，连块木板都没有。

    陈文远领他们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坟头前。

    坟不大，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妣陈门周氏之墓”。坟头上的土是新的——大概是因为被人挖开检查过。墓碑前面的供桌上摆着已经干枯的果品和烧尽的纸钱灰烬。

    坟的周围，撒了一圈糯米。

    季中注意到了——糯米。千鹤道长在王家庄处理僵尸的时候也用过糯米。

    千鹤道长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捏了一点坟头上的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又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三圈，每走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