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的家在客栈南边，过了两条巷子，一棵大槐树后面。

    院子很小，土墙茅顶，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原色。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上联是“诗书继世长”，下联是“忠厚传家久”，横批“耕读人家”。字迹工工整整的，大概是陈文远自己写的。

    季中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大黄蹲在脚边，歪着头看他。

    季中想了想，推了一下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上铺的青石板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草。墙角堆着几捆旧书，被雨淋过，纸页发胀，边角都卷起来了。一口水缸放在院子中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陈先生？”季中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正房里传来动静。陈文远从里面走出来，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看到季中，愣了一下：“你是……昨天跟道长一起的那个小兄弟？”

    “是我。”季中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包子，递过去，“孙姨让我带给您的。您还没吃早饭吧？”

    陈文远看着那几个包子，眼眶又红了。他接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道长让我告诉您，东西已经收了。”季中说，“让您明天去客栈拿，回去好好安葬。”

    陈文远的手抖了一下，包子差点掉地上。

    “收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她……”

    “道长说，她不是恶鬼，只是放不下。”季中把千鹤道长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道长还说了，让您把墓碑换了。那块阴山石不能用，换一块普通的青石碑。碑上刻‘先妣陈门周氏之墓’，下面加一行小字——‘夫文远立’。”

    陈文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包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季中能看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远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替我谢谢道长。墓碑的事，我今天就去办。”

    “您一个人行吗？”季中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陈文远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行。这是我该做的。”

    季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文远叫住了他。

    “小兄弟。”

    “嗯？”

    “道长他……受伤了没有？”

    季中犹豫了一下：“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陈文远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都是我……要不是为了我家的事……”

    “您别这么说。”季中打断了他，“道长说了，这是他的本分。降妖除魔，保护百姓，本来就是道士该做的事。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把墓碑的事办好，让她安心的走。这就是对道长最大的感谢了。”

    陈文远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季中带着大黄出了门。走出去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文远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几个包子，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大黄“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季中的腿。

    “走吧。”季中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回去看看道长。”

    回到客栈的时候，千鹤道长已经睡了。

    他侧躺在床铺上，受伤的左臂搁在被子外面，包扎好的布条上没有渗血。呼吸很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大概伤口还是在疼。

    季中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大黄趴在椅子下面，把脑袋搁在他的脚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纸后面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桌上的黄布口袋一动不动，大概里面的东西也安静了。

    季中坐在椅子上，看着千鹤道长睡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他想起了前世孤儿院里的院长。那个老太太，也是这样——生病了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累了不肯休息，说孩子们还没吃饭。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还撑着给孩子们做饭。季中那时候才八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炒菜，锅铲都拿不稳了，但就是不肯躺下。

    后来她晕倒了，被送到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回来。

    回来之后，她瘦了一大圈，但还是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就是小毛病。”

    季中那时候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对别人却那么好。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