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千鹤道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色，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左手还是不敢动，但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有了点血色。

    “道长，您醒了？”季中赶紧站起来，“饿不饿？我去给您热点汤？”

    “不急。”千鹤道长看了看桌上的黄布口袋——还是一动不动。“陈文远来过了？”

    “您怎么知道？”

    “听到了。”千鹤道长说，“楼下说话的声音，在二楼能听见。”

    季中愣了一下，他趴在门缝里才能听清楚，千鹤道长躺在床上就听见了？这耳朵也太好使了。

    “他送了腊肉和鸡蛋来，还带了墓碑的拓片。”季中说，“孙姨在楼下收着呢。”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让季中意外的话。

    “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明天就走？”季中有些意外，“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不碍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为什么？”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我是下山游历的，不是出来养伤的。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事，我不能因为一点小伤就停下来。”

    季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千鹤道长说得对。这个年轻道长不是那种只会躺在床上的类型。伤没好，他能忍。累了，他能扛。他只有一个目标——往前走，把该做的事做好。

    “那明天早上，我去买点干粮带着。”季中说，“路上吃。”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去买？你有钱吗？”

    “有。”季中拍了拍腰包，“之前卖菜攒的，还有不少呢。”

    “卖菜攒的？”

    “嗯，我在徽州城的时候，在菜市场卖菜。我的菜可好卖了，同福楼的张叔天天来买。”

    千鹤道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季中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早就猜到的事情。

    “你这个人。”千鹤道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季中用灵泉水和番茄又煮了一锅汤。这次他还加了几个鸡蛋——孙二娘送的，说是“给道长补补”。

    千鹤道长喝了汤，吃了两个馒头，又吃了几片腊肉。吃完之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

    “季中。”他忽然说，“你那个祖传的水，还有吗？”

    “有。”季中从怀里掏出瓷瓶，递过去。

    千鹤道长接过瓷瓶，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了。喝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把瓷瓶还给季中。

    “这水，不是普通的水。”

    季中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我娘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早点睡。”他说，“明天一早赶路。”

    那天晚上，季中躺在另一张床铺上，大黄趴在他脚边。千鹤道长在对面，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季中却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想空间，想灵泉水，想千鹤道长，想明天要去的地方，想茅山。

    他不知道茅山是什么样的。前世在电影里看过，但那是电影，不是真的。真的茅山——有道士、有符箓、有法术、有那些传承了千年的规矩——是什么样的？

    他也不知道千鹤道长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一个能教出千鹤道长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的老头？严厉的？慈祥的？仙风道骨的？还是普普通通的，像个种地的老农？

    想了很久，他还是没睡着。

    他侧过头，看了看千鹤道长。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很多。没有那种绷着的严肃感，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像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

    但就是这个人，一个人收了王家庄的僵尸，一个人面对柳河镇那个介于鬼和僵尸之间的东西，带着伤把事办完了。

    季中忽然觉得，能跟着这样的人，是他的运气。

    不是因为能学道术，不是因为能抱大腿。

    是因为——这个人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有坏的东西，但也有好的人。有妖魔鬼怪，但也有愿意站出来面对它们的人。

    这就够了。

    季中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季中被千鹤道长叫醒了。

    “起了。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