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河镇出来，千鹤道长带着季中继续往北走。

    说是往北，其实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千鹤道长的游历就是这样——走到哪算哪，听说哪里有邪祟就去看看，没有就继续走。像是一个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在黑暗里走，照到哪儿是哪儿。

    千鹤道长的伤比他自己说的要严重一些。

    头两天，他走路的时候左臂一直吊在胸前不敢动，走一个时辰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脸色也不太好，苍白里带着一点灰，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在王家庄的时候还深。季中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随时会倒下去。

    但是他没有倒。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路，走到天黑才找地方住。有时候能借宿在农户家里，有时候找不到人家，就在破庙或者路边凑合一宿。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冷了，尤其是在野外过夜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钻过来，像是有人拿冰刀子往骨头缝里刮。

    季中还好，他有大黄。大黄晚上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像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但千鹤道长什么都没有，就一件单薄的道袍，晚上冷了就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缩在墙角睡。

    季中看着不忍心，想把大黄让给他。千鹤道长看了一眼大黄，摇了摇头：“它跟着你，比跟着我暖和。”

    季中想想也是。大黄虽然对千鹤道长也算友好，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永远只往季中脚边钻。狗的忠诚是刻在骨头里的，换了主人就不灵了。

    第三天的时候，千鹤道长的伤开始好转了。

    季中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左臂不再吊着了，虽然还是不太敢动，但能垂在身侧自然摆动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白色，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道长，您的伤好得挺快的。”季中说。

    “是你那水的功劳。”千鹤道长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多问。

    季中也没有多解释。他知道千鹤道长心里有数，但人家不问，他就不说。这种默契挺好——你不追问我水的来历，我不追问你道术的秘密，大家各留一分余地，相处起来反而自在。

    路上没什么大事发生。

    他们经过了一个叫“三里铺”的小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上贴着一张黄符，已经褪色了，边角在风里飘着。千鹤道长停下来看了看，说这是三年前贴的“镇宅符”，早就没用了。他重新画了一张贴上，没收钱。村长过意不去，硬塞了几个红薯。

    经过了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大黄在冰面上跑了两步，爪子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它爬起来，抖了抖毛，一脸不服气地冲着冰面叫了两声。季中笑得前仰后合，千鹤道长嘴角也翘了一下。

    经过了一片枯树林，林子里有乌鸦叫，声音又哑又难听。大黄冲着林子叫了几声，乌鸦飞走了，它得意地摇着尾巴回来了。千鹤道长看了它一眼，说：“这狗不错，知道护主。”

    季中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石桥镇比柳河镇大一些，有一条像样的主街，两边有商铺、饭馆、客栈，还有一家戏园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街上人来人往的，比柳河镇热闹多了。

    千鹤道长在镇子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已经能抬到肩膀的高度了，虽然还有点僵，但比前几天好太多了。

    “找个地方住下。”他说，“明天在这里待一天，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好嘞！”季中高兴地应了一声。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店。客栈比柳河镇孙二娘那家大一些，两层楼，门口挂着木招牌，院子里还停着两辆马车。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钱，戴着副圆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不像开客栈的。

    “两位住店？”钱老板看了看千鹤道长的道袍，又看了看季中和后面的大黄，“带狗？”

    “两位，加一条狗。”千鹤道长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有吃的吗？”

    “有有有，厨房还热着馒头和粥。天字三号房，楼上右手第一间。”钱老板收了钱，递过来一把钥匙，又看了看千鹤道长吊着的手臂，“道长这手……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镇上东街有个跌打大夫，手艺不错。”

    “不用，快好了。”

    钱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一狗上了楼。房间比孙二娘那家的大一些，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火炉，炉子里烧着炭，屋子里暖烘烘的。大黄一进门就趴在了火炉旁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季中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了四天，虽然每天走的路不算多，但对他来说也不轻松。十二岁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虽然喝了灵泉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