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季中被千鹤道长叫醒了。

    “起了。上山。”

    季中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千鹤道长已经收拾好了。他的左臂活动范围又大了一些，道袍换了一身干净的——大概是王老栓借给他的，看着大了不少，袖子挽了两道。脸上的划痕结了痂，头发重新束好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桃木剑挂在腰间，拂尘插在背后，腰上还多别了一个黄布口袋——比在柳河镇用的那个大一些，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符箓和法器。

    “道长，您的伤……”季中看着他的后背。

    “皮外伤，不碍事。”千鹤道长把一个小包袱扔给他，“拿着。里面是干粮和水。”

    季中接住包袱，背在身上。大黄从炕上跳下来，抖了抖毛，仰着头看他。

    “你留在村里。”季中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看好门。”

    大黄“呜”了一声，不情愿地趴了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王老栓已经起来了，在灶台上热了几个红薯，塞给季中。季中接过来，红薯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小兄弟，一定要小心。”王老栓说。

    季中点了点头，跟着千鹤道长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从地面上升起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村子的土路上。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冰凉冰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黑风岭被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黑沉沉的山顶，像一座漂浮在云里的岛。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北走，出了村子，走上山坡。

    白天上山比晚上容易多了。路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能看清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千鹤道长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季中小跑着才能跟上。

    “道长，那个东西白天真的不会出来吗？”季中一边跑一边问。

    “不一定。”千鹤道长头也没回，“但它受了伤，白天阳气重，它不会主动出来。除非被逼急了。”

    “那您昨晚说它今晚不会来……”

    “那是让王老伯安心。”千鹤道长的语气很平淡，“他要是知道那东西白天也可能出来，今晚就不敢睡了。老人家几天没睡好，再熬下去身体扛不住。”

    季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千鹤道长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想到了。在柳河镇的时候，他让季中告诉陈文远“她说不怪你”，也是同样的道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句能让他活下去的话。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到了昨晚那片林子。千鹤道长没有进去，而是沿着林子的边缘往东走。走了大概一里路，他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土。

    “怎么了？”季中问。

    “这里有脚印。”千鹤道长指着地上几个浅浅的凹坑，“昨晚的。它从这里跑过去的。”

    季中凑过去看——地上确实有几个印子，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不是人的脚印。太大了，比成年男人的脚还大一倍，而且形状不对，前面有三个很深的凹坑，像是爪子的痕迹。

    千鹤道长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继续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一个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坟头。

    坟地。

    大大小小的坟头，有些有石碑，有些就是一个土包。枯草在坟头上随风摇摆，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坟地中央有几个新挖的坑，棺材板露在外面，被人掀开了。

    千鹤道长在坟地边缘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你站在这里，别进来。”他对季中说。

    季中点了点头，站在一棵树旁边，看着千鹤道长走进坟地。

    千鹤道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先走到那几个被掀开的棺材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蹲下来，用手捏了一点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站起来，又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地上。然后又走了几步，又贴了一张。他走了大概七八步，贴了四五张符，最后站在坟地的中央，环顾四周。

    季中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千鹤道长在坟地里走来走去，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千鹤道长走回来。

    “怎么样？”季中问。

    “果然是聚阴阵。”千鹤道长的脸色有些凝重，“有人在坟地里布了一个阵，把周围几里地的阴气都聚到中央那个最大的坟里。那个坟……”

    他指了指坟地中央一个特别大的坟头，比周围的坟大了两三倍，坟头上的土是黑色的，寸草不生。

    “那个坟，是后来才有的。”千鹤道长说，“看土的成色，不会超过一年。”

    “那个坟里埋的是什么？”

    “不知道。”千鹤道长说，“但那个东西，就是从那个坟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