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道长的经念得很慢。

    不是王家庄那种急促的、带着压迫感的咒语，也不是柳河镇那种低沉的、像在跟谁商量的声音。这是一种季中没听过的调子——很慢，很平，像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在平坦的河床上慢慢地流。没有波浪，没有漩涡，就是流着。

    季中蹲在空地边缘，不敢出声。他把黄布口袋放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千鹤道长的背影。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了一半，香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地飘进洞里，在洞口盘旋了一下，然后往里走。洞里的那个东西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香烟飘到它身边，在它周围缭绕，像是给它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千鹤道长念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变过——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像是有人在用同一把尺子量东西，每一段都一样长。季中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了下来。那个东西看他时候留下的那股寒意，那个沙沙沙的声音，那双黑色的眼睛——都不那么吓人了。

    念完之后，千鹤道长停了很久。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盘腿坐着，看着洞里的那个东西。三炷香烧到了头，最后一缕烟飘进去，在那个东西的头顶散开，没了。

    “你叫什么？”千鹤道长忽然问。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你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千鹤道长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念经的时候还要轻。

    沉默了很久。

    “……赵……大……牛……”那个东西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碎得几乎听不清。“他们都……叫我……大牛……”

    赵大牛。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靠山屯的人大多姓赵，大牛大概是小时候长得壮实，家里人起的。

    “大牛。”千鹤道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还有家人吗？”

    “……没了……”那个东西的声音更低了，“爹娘……早死了……就我一个……”

    “你认识赵猎户吗？”

    “……认识……”那个东西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村的……他来山上打猎……看到了我……我……控制不了……”

    千鹤道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你的错。”他说。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想出去吗？”千鹤道长问。

    “……想……”那个东西的声音更碎了，“但不是……这样出去……这样出去……害人……”

    千鹤道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更大的符——黄表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比普通的符大了三四倍。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符贴在洞口的石壁上。

    “我会把洞口封住。”他说，“然后点火。火会把你身体里的尸气烧干净。尸气烧完了，你就能走了。”

    “……疼吗？”那个东西问。

    千鹤道长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很快的。”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好。”它说。

    千鹤道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洞口。然后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糯米上——是黑狗血，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他把糯米和黑狗血混合在一起，在洞口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

    火折子的光很小，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

    他看着洞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也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还在。不是害怕，不是怨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东西。

    “走了。”千鹤道长说。

    他把火折子扔进了洞里。

    火折子落在地上，蹦了一下，碰到了糯米线。糯米线“轰”的一下着了，火焰沿着那条线烧过去，蹿进洞里。火焰不是普通的黄色，是青色的，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是要把空气都烧穿。

    洞里的那个东西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动。火焰烧到它身上，它抖了一下，但没有叫。青色的火焰在它身上蔓延，从脚到头，把它整个包住了。

    它的身体在火焰里慢慢变形——皮肤裂开，里面的尸气冒出来，黑乎乎的，被火焰一烧就没了。它的身体越来越小，像是被火焰吃掉了一样。

    季中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团青色的火焰，鼻子忽然有点酸。

    它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是有人把它变成了这样。把它埋在那个坟里，在坟地上布阵，用阴气养它，让它饿，让它疯，让它变成一头只知道吃血的怪物。它说“我控制不了”，它说“这样出去害人”。

    它还记得自己是人。

    

    火焰烧了大约一刻钟。

    等火灭了，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骨头，只有地上的一摊灰白色的灰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