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靠山屯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山村。

    白天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有鸡鸣狗叫，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王老栓家的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慢慢飘着。赵石匠把刻好的石碑立在村子东头的小山坡上，坟不大，是新挖的，土还是湿的。石碑上刻着“赵大牛之墓”五个字，下面一行小字——“靠山屯众人立”。王老栓在坟前烧了一刀纸，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冬天的天空里散得很快。

    千鹤道长哪儿都没去。他白天在屋里打坐、翻看那些手抄的册子，偶尔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动一下筋骨。他的后背换了两次药，伤口上的黑色已经完全褪了，露出红色的嫩肉。季中用灵泉水给他洗伤口的时候，他不吭声，只是眉头偶尔皱一下。

    “道长，您这伤好得挺快的。”季中说。

    “你那水的功劳。”千鹤道长还是这句话。

    季中没有接话。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千鹤道长说“你那水”，季中不说话，千鹤道长也不追问。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了一个默契：你不说，我不问，但我知道你有，你也知道我知道。

    大黄这几天倒是过得舒坦。王老栓家的炕暖烘烘的，它趴在上面就不肯下来。吃饭的时候王老栓给它扔骨头，它叼到炕上去啃，把炕席弄得油乎乎的。季中说了它几次，它装作听不见，把脑袋别过去。

    但到了晚上，大黄就不趴炕了。它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缝。千鹤道长说它在守夜——“狗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有它在，比贴十张符都管用。”

    季中将信将疑，但大黄守夜的时候确实很安静，不叫不闹，就那么趴着，偶尔耳朵动一下。

    第二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晚上，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中开始觉得，那个布阵的人大概不会来了。也许他早就走了，去了别的地方，在别的村子做同样的事。也许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敢来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被他养了七八个月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再养一个就是了。

    他把这些想法跟千鹤道长说了。千鹤道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一晚。”他说，“明天天亮之前不来，就走。”

    那天晚上，季中没有早睡。

    他坐在炕上打坐，大黄趴在门口。千鹤道长在堂屋里，油灯点着，翻看那些册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柴火噼啪声。

    季中小腹里的暖流已经稳定了很多。他每天早晚各打坐一次，每次半个时辰，从不间断。暖流从最初的一根蜡烛变成了一小捧炭火，烧得不旺，但很稳，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团不会灭的火。他能感觉到它在小腹里慢慢地转，不急不慢的，带着一股温热，顺着经脉往四肢扩散。有时候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走到膝盖，走到肩膀，走到手指尖，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走。

    千鹤道长说这叫“真气运行”，是好事。“能走到四肢，说明经脉是通的。通了就好办，后面的事就是慢慢攒。”

    “攒到什么时候？”季中问。

    “攒到够画一张符。”千鹤道长说，“画符需要真气。没有真气的符，就是一张画了红印子的纸。”

    季中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真气量，大概连一个笔画都撑不下来。

    “慢慢来。”千鹤道长说，“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有人练三年才能画符。”

    季中不急了。他有的是时间。

    快到子时的时候，大黄忽然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竖起来，眼睛盯着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不是那种害怕的呜咽，是一种警告的、警觉的声音。

    季中睁开眼睛，从炕上下来，走到堂屋。千鹤道长已经站起来了，桃木剑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把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别出声。”千鹤道长的声音很轻，就在季中耳边。

    季中屏住呼吸，蹲在地上。大黄没有叫，但它的身体绷得很紧，背上的毛竖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门。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风是连续的，有方向的。这个声音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走路。但不是普通的脚步声——太轻了，太小心了，像是在刻意不让人听见。

    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院子外面。

    沉默。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院门。不是敲，是用手指弹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进来。

    千鹤道长没有动。

    又弹了一下。

    然后，门闩动了一下。

    门闩是木头横插的，从里面别住。外面的人不可能从外面打开——除非他用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拨。

    门闩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