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小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掉光了，但看着就知道春天来了会是一大片绿荫。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长着青苔。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大概用了很多年了。

    千鹤道长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空了好几个月，没人住。屋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法自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之前是库房，放杂物的。”千鹤道长把窗户推开，让空气流通，“收拾一下能住。被褥在隔壁库房里，新的，自己去拿。”

    季中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屋子，心里美滋滋的。比他在徽州城租的那间还小，但这是在茅山上。茅山。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住在茅山上。

    “师父，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

    “嗯。东边的院子都空着，山上人少，房子多。”千鹤道长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这树有些年头了，夏天凉快。”

    大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跑到墙角对着那口水井叫了两声，又跑回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大概也喜欢这个新地方。

    季中从库房里抱了被褥出来，铺在床上。被褥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晒过，有一股太阳的香味。他又找了一块抹布，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把窗户上的灰擦了擦，把地扫了。屋子不大，收拾起来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弄好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能住了。”

    大黄跳上床，在褥子上踩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眯着眼睛看季中。

    “你倒是不客气。”季中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的时候，千鹤道长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青色的，棉布做的，看着不大，大概是按季中的身材改过的。

    “换上。”他把道袍放在桌子上，“晚上正式拜师。”

    季中愣了一下：“正式拜师？”

    “嗯。上午是师父点头让你留下，晚上是正式收你为徒。”千鹤道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茅山的规矩，拜师要有仪式，要敬茶，要磕头，要在祖师爷面前立誓。不能随随便便说一句‘收你了’就算。”

    季中点了点头，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师父，拜师的仪式……复杂吗？”

    “不复杂。就是走个过场。”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季中嘴硬。

    千鹤道长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他。

    “晚上穿这身道袍来正殿。戌时，别迟到。”

    “好。”

    千鹤道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季中。”

    “在！”

    “茅山的规矩，拜了师，就不能反悔了。”

    季中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反悔？”

    千鹤道长没有回答，走了。

    

    季中回到屋里，把那套道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青色的棉布，摸着手感很好，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扣子是布盘的，整整齐齐。道袍的左胸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案，黑白的，针脚很细。

    他换上道袍，大小正合适，像是专门给他做的。他站在脸盆架前面，看着铜盆里模糊的倒影——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疤痕。

    “还行。”他对自己说，“看着像个道童。”

    大黄趴在床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季中找了一根绳子把头发扎起来，虽然扎得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乱了。他洗了把脸，把手上和脖子上的灰搓掉，又擦了擦鞋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戌时，天黑了。

    季中出了院子，往正殿走。山上很安静，能听到风吹松树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把石阶照得白花花的。路两边的松柏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整整齐齐地站着。

    正殿在院子的正中间，是茅山上最大的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清殿”三个字。殿门开着，里面点着蜡烛和香烛，光线昏黄黄的，烟雾缭绕。

    季中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里比外面暖和。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正中间供着三尊神像——三清祖师，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脸。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果品和鲜花。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神像面前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