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老头说。

    千鹤道长的嘴角动了一下：“您也瘦了。”

    “我没瘦，是牙掉了，吃东西不香。”老头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千鹤道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左袖子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爪子撕开后又缝上的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季中在靠山屯帮他缝的。

    “受伤了？”

    “皮外伤，好了。”

    “嗯。”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头看向季中。

    季中站在门口，被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跪下磕头？作揖？还是就站着？

    他选择了作揖。在柳河镇的茶馆门口看别人做过，虽然不太标准，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老人家好。”他说。

    老头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在季中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季中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不是看穿他的衣服，是看穿他的皮肤、他的肉、他的骨头，看到他小腹里那团暖流。

    “你叫什么？”老头问。

    “季中。”

    “多大了？”

    “十二。”

    “哪里人？”

    “徽州府的。”

    老头点了点头，走到季中面前，伸出手。季中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但老头没有。他抓住了季中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闭上了眼睛。

    季中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热流从老头的手指传过来，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那股热流跟千鹤道长的很像，但更温和，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老河，不急不慢的，没有什么能让它急。

    过了一会儿，老头松开手，睁开眼睛。

    他看着千鹤道长，没有说话。

    千鹤道长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用季中看不懂的方式交流了一下。

    然后老头笑了。

    “根骨一般。”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般”，“但真气已经通了经脉，练了多久了？”

    “半个月。”千鹤道长说。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季中，又看了看千鹤道长，点了点头。

    “心不错。”他说。

    就这三个字。

    千鹤道长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如果不是季中就站在他旁边，根本看不出来。

    “师父，那您的意思是……”

    “你收的徒弟，你自己定。”老头走回蒲团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给千鹤道长，“喝茶。龙井，你师兄从杭州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我也不懂，喝着跟去年的差不多。”

    千鹤道长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放松了很多，像是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绷着的地方。

    季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坐。地上有蒲团，自己拿一个。”

    季中看了看地上——角落里还叠着几个蒲团，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拿了一个，在千鹤道长旁边坐下来。蒲团软软的，坐着很舒服。

    老头给季中也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季中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喝到嘴里有一种很清的味道，像是春天早晨的空气。

    “千鹤跟我说过你。”老头看着季中，“说你种的番茄很好。”

    季中愣了一下，看了千鹤道长一眼。千鹤道长端着茶杯，看着墙上的画，好像没听到。

    “就是随便种种。”季中说。

    “随便种种就能种出好东西的人，不多。”老头说，“能种出好东西的人，心不坏。”

    这是第三个人说这句话了。千鹤道长说过两次——“能种出这种番茄的人，心不坏”、“你心不坏”。现在他师父也说了一样的话。

    季中忽然觉得，这句话大概是茅山派夸人的方式。

    “老人家。”季中放下茶杯，“我能留在茅山吗？”

    老头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

    “你想学什么？”

    “想学道术。”季中说，“斩妖除魔，保护百姓。”

    老头看了千鹤道长一眼。千鹤道长放下茶杯，说：“他跟着我走了半个月。王家庄的僵尸，柳河镇的怨魂，靠山屯的养尸地，他都经历了。在柳河镇，他一个人画符守了一夜，挡住了那东西。在靠山屯，他半夜上山找我，一个人提着灯进了黑风岭。”

    老头听着，没有说话。

    “他怕。”千鹤道长说，“但他没跑。”

    老头沉默了很久。

    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梅花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