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北镇往东南走，路越来越好走。官道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路面铺了碎石，雨天也不泥泞。两边的柳树变成了槐树，槐树变成了松柏，越往东南走，树越绿，不像冬天，倒像深秋。

    走了四天，山开始多了。不是北边那种光秃秃的石头山，是长满了松柏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远远近近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空气也不一样了，北边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这边的风湿一些，凉一些，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第五天中午，千鹤道长忽然停了下来。

    季中正在低头走路，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道长？”

    千鹤道长没有回答。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

    季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座山。不是特别高，但很大，山势绵延，主峰在中间，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山腰以上被云雾遮住了，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云雾里隐隐约约的宫殿楼阁，灰瓦白墙，在绿色的山林间若隐若现。

    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有一人多高，上面刻着两个字，红漆填的，在阳光下很显眼。

    茅山。

    季中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在梦里见过这块石头，在从柳河镇去石桥镇的路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千鹤道长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的山说“这是茅山”。他走近了看那块石头，怎么走都走不到。现在它就在前面，不远，走过去就能摸到。

    “走吧。”千鹤道长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季中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到了的感觉。

    两人一狗继续往前走。路变成了石阶，宽宽的，每一级都不高，走起来不累。石阶两边是松树和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大概有几百年了。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牌坊。石头砌的，很高，上面刻着“茅山道院”四个字，字迹苍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牌坊下面站着两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的道袍，背着桃木剑，看到千鹤道长，同时愣了一下。

    “千鹤师兄？”其中一个圆脸的小道士瞪大了眼睛，“您回来了？”

    “嗯。”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师父在吗？”

    “在在在！掌门在后面的静室里！”圆脸小道士兴奋得脸都红了，“您走了半年了，掌门天天念叨您！前两天还说要让人去找您呢！”

    千鹤道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带着季中往里走。

    圆脸小道士看到了季中和他后面的大黄，愣了一下：“师兄，这位是……”

    “跟上来的。”千鹤道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继续往前走。

    季中跟在他后面，路过牌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石头的颜色很深，字是凹进去的，填了红漆，在阳光下很亮。

    过了牌坊，是一条更宽的石阶路，两边是整齐的松柏，树下有石桌石凳，大概是道士们休息的地方。再往前走，是一个大院子，青砖铺地，打扫得很干净。院子正中间有一个大香炉，铜的，一人多高，里面烧着香，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院子里飘散。

    院子四周是房子——有殿堂，有静室，有库房，有厨房。房子的样式都很简单，灰瓦白墙，木门木窗，但看着很舒服，像是从山上长出来的，不是人硬盖上去的。

    几个年轻道士在院子里扫地、搬东西、晒草药。看到千鹤道长，都停下来打招呼。

    “千鹤师兄回来了！”

    “师兄，您瘦了！”

    “师兄，这次回来待多久？”

    千鹤道长一一点头回应，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季中穿过院子，往后走。后面是一个小一些的院子，更安静，地上长着青苔，墙角的梅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冬天的阳光下很素净。

    院子最里面是一间静室，木门关着，门上的竹帘放下来，看不到里面。

    千鹤道长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木门，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季中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在深呼吸。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师父，我回来了。”

    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有点沙哑，像是老人在咳嗽之后说话。

    “进来。”

    千鹤道长推开门，走了进去。季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进来吧。”千鹤道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季中弯腰钻了进去。大黄也想跟，被季中按住了：“你在外面等着。”大黄“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趴在门口。

    静室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