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的日子，比季中想象的要枯燥得多。

    他以为学道术是像电影里那样——师父站在院子里，手持桃木剑，一招一式地教，徒弟在后面跟着比划，练上几个月就能画符念咒、降妖除魔。

    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每天早上卯时——也就是五点——千鹤道长准时来敲门。季中还在被窝里做梦，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千鹤道长的声音：“起了。”

    就两个字。不起不行。

    第一件事是跑步。从东边的小院子跑到山脚下的大石头，再跑回来。一来一回，大概三四里路。听起来不长，但茅山的石阶不是平的——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跑一趟下来，季中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大黄倒是跑得欢实，每次都在前面等他，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你怎么这么慢”的表情。

    跑完步，是扎马步。千鹤道长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圈，让季中站在里面，扎好马步，一炷香的时间里不能动。第一天的时候，季中半炷香不到就腿抖得像筛糠，一屁股坐在地上。千鹤道长不说话，等他歇够了，重新点上香，让他再来。

    “师父，扎马步跟画符有什么关系？”季中忍不住问。

    “站都站不稳，手怎么稳？手不稳，符怎么画？”千鹤道长的回答很简短。

    季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柳河镇画符的时候，他的第一张符画得歪歪扭扭的，就是因为手抖。手抖是因为腿抖，腿抖是因为站不稳。站不稳是因为——没扎过马步。

    他不再问了，老老实实地扎。

    扎完马步，是打坐。这个季中熟，他已经练了快一个月了。但千鹤道长要求的打坐跟他自己练的不太一样——不只是意守丹田，还要配合呼吸的节奏，把真气从丹田引到四肢，再收回来。千鹤道长管这个叫“小周天”。

    “真气要养，也要用。”千鹤道长说，“只养不用，真气会滞住，不走。只用不养，真气会枯，没了。要像养花一样，浇水，晒太阳，但不能浇太多，也不能晒太久。”

    季中觉得这个比喻很好懂。

    打坐之后是早饭。茅山的早饭很简单——粥，馒头，咸菜。粥是大米粥，熬得浓稠；馒头是白面的，暄软；咸菜是山上自己腌的萝卜条，咸中带甜，脆生生的。季中每次能吃三个馒头、两碗粥。千鹤道长吃一个馒头、一碗粥，吃完就坐在对面看他吃。

    “你吃得太快了。”千鹤道长说。

    “习惯了。”季中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在工厂的时候，吃饭只有二十分钟，不快吃就吃不饱。这个习惯带到茅山来了，改不掉。

    千鹤道长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功课是背书。千鹤道长从藏经阁里搬了一摞书出来，放在季中的桌子上。季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茅山符箓基础》。

    “把这些背下来。”千鹤道长说。

    季中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几道符，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符的结构、笔顺、每一笔的含义、画符时的注意事项、什么时候用这道符、什么时候不能用。字是手抄的，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有红笔批注，写着“此处易错”“注意笔力”之类的话。

    “全背？”季中瞪大眼睛。那摞书至少有五六本，每本都有上百页。

    “先背第一本。”千鹤道长说，“背熟了再说。”

    季中翻开第一页，开始背。

    背书比他想象的难得多。那些符的结构和笔顺还好说，有图有字，照着记就行。但那些注解里的内容——什么“阳气不足者慎用”“阴气过重者需配合某某符使用”“画此符时需心存正气，邪念者不可用”——每一句都要记住，不能出错。

    他背了一个上午，只背下来三道符。

    “太慢了。”他在心里骂自己。

    但千鹤道长没说慢，也没说快。他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翻看自己的册子，偶尔抬头看季中一眼。

    下午的功课是画符。

    不是用朱砂和黄纸画，是用毛笔蘸水，在青砖上画。

    “等你什么时候在水干之前把符画完、画对，才能用朱砂。”千鹤道长说。

    季中蹲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拿着一支秃毛笔，蘸了水，开始画。

    第一道符是“清心符”，最简单的，他在柳河镇画过。但那时候是在窗户纸上画，用的是朱砂，画歪了也没关系——反正那东西不认识字，歪了也能用。现在是在青砖上画，水迹干得快，画慢了就没了，画错了就重来。

    

    他画了一遍，水迹没干，但符画歪了。

    又画了一遍，没歪，但中间断了一笔。

    又画了一遍，没断，但收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一横往上翘了。

    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

    第六遍的时候，千鹤道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迹。

    “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