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盯着那个人，手伸进怀里，捏住了一张符。

    那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灰色长衫在风里微微飘着，黑色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隔着那个大坑看着千鹤道长。

    “千鹤。”他又叫了一声，嘴角的那个笑还在，“你比你师父年轻的时候还像他。”

    千鹤道长没有接话。桃木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符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季中看到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靠山屯的阵，是你布的。”千鹤道长说。不是问，是陈述。

    秦无涯笑了笑：“是。”

    “刘家沟的坛子，也是你放的。”

    “是。”

    “这个坑里的东西，也是你养的。”

    秦无涯低头看了看坑里那个蜷缩的黑色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做的器物。“养了三个月了。本来想养大一点，再放出去。你们来得太快了。”

    千鹤道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秦无涯抬起头，看着千鹤道长。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像冬天的河水。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品它的味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吗？”

    “我想听你说。”

    秦无涯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礼帽，放在树桩上。头发是花白的，比师公还白，但他的脸看着比师公年轻。大概四十多岁，不到五十。他的头发全白了。

    “茅山的规矩，你也知道。降妖除魔，保护百姓，积攒阴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有这些规矩？为什么我们要降妖除魔？为什么我们要保护百姓？为什么我们要积攒阴德？”

    千鹤道长没有说话。

    “因为这些规矩有用。”秦无涯说，“它们让茅山存在了几百年，让道士们有事做，让老百姓觉得有人管他们。但规矩有用，不代表规矩是对的。”

    “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力量。”秦无涯说，“力量是对的。茅山有控制僵尸的法门，有驱鬼的咒术，有引雷的拳法。但这些，都藏着、掖着，只教给听话的人，只用在‘该用’的地方。你师父练了一辈子，降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到头来，还是窝在那个小山上，穿着打补丁的道袍。”

    千鹤道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靠山屯养尸，害了赵大牛的命。在刘家沟放坛子，害了整个村子的人。这些人的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秦无涯的笑容淡了一些。

    “代价。”他说，“做什么事都有代价。你画符要耗真气，布阵要耗精力，超度要耗时间。我做这些事，也要代价。几条人命，换一个能用的东西，很划算。”

    季中站在千鹤道长身后，听到这句话，心里涌上来一股火。赵大牛在洞里蜷缩了七八个月，最后问了一句“疼吗”。刘家沟的人拿着菜刀对砍，死了三个人。在这个人嘴里，是“几条人命，划算”。

    千鹤道长的剑举高了一点。

    “你说茅山藏着掖着。但你养的东西，你控制得了吗？靠山屯那个，伤了赵猎户，自己躲在洞里出不来。刘家沟的坛子，散出来的尸气让你自己都待不住，只能躲在山上看着。这些东西，你真的控制得了？”

    秦无涯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控制？”他说，“你以为控制就是拿根绳子牵着走？茅山的控尸术，我比你懂。但控尸术有极限——太弱的没用，太强的控不住。我要的不是牵着走的东西，是能自己走的。能自己走，能自己找吃的，能自己长大。等它长大了，自然就听话了。”

    “自然就听话了？”千鹤道长的声音很冷，“你凭什么觉得它长大了会听你的话？”

    秦无涯看着坑里那个蜷缩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它是我养的。”他说，“从它还是具尸体的时候，我就在喂它。喂它的血，喂它的尸气，喂它的阴气。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我看着长出来的。它不会不听我的话。”

    “赵大牛也是你养的。它听你的话了吗？”

    秦无涯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赵大牛。”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东西，没养好。怨气太重，灵智没开，只知道吃。不是它不听话，是它没到能听话的程度。”

    “所以你就扔了？扔在山洞里，不管了？”

    秦无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千鹤道长，看不出在想什么。

    千鹤道长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符，叠得很整齐，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符展开，对着秦无涯。

    “你认识这个吗？”

    秦无涯看了一眼那张符，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