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镇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走了两天，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村子，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偶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野兔，或者在天上盘旋的老鹰。

    

    季中走在千鹤道长身后，大黄跑在前面。这两天千鹤道长的话比平时还少，走路的时候一直看着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痕迹——被踩断的树枝、地上的脚印、石头上不自然的划痕。他在找什么，但不说。

    

    “师父，您觉得秦无涯在这附近？”

    

    “有可能。”千鹤道长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一处脚印。脚印不大，是普通人的大小，但很深，像是踩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在平安镇放了坛子，不会离得太远。这种人，喜欢在近处看着自己的东西生效。”

    

    季中打了个寒颤。在近处看着——也许他们进村的时候，秦无涯就在附近的山上，看着千鹤道长下井，看着他把坛子捞上来，看着他烧掉。也许他现在就在某棵树后面，看着他们走过去。

    

    季中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空荡荡的山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什么都看不到。

    

    “别回头。”千鹤道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头没用。他不想让你看到，你就看不到。”

    

    季中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沟里。跟之前经过的那些村子不一样——这个村子有炊烟。好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烟，白白的，在风里飘散。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到千鹤道长走过来，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玩了。

    

    “这个村子没事。”季中说。

    

    千鹤道长没有回答。他站在村口，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些小孩。小孩们很正常，追跑打闹，笑声清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看千鹤道长。

    

    “道长，您从哪里来呀？”

    

    “南边。”千鹤道长低头看着她，“你们村子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事？”

    

    小女孩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前天晚上，村后的林子里有亮光。我爹说是鬼火，不让我去看。”

    

    千鹤道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颜色的亮光？”

    

    “绿色的。”小女孩比划了一下，“像灯笼那么大，在林子里飘了一会儿，就灭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颗糖——那是他在清河县买的，季中一直没舍得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来，高兴地跑了。

    

    “师父，绿色的亮光……”

    

    “跟靠山屯一样。”千鹤道长往村后走，“坟地里聚阴阵的鬼火是绿色的。他在这个村子附近也布了阵。”

    

    季中的心沉了一下。又来了。

    

    两人一狗穿过村子，往村后走。村后是一片树林，不大，但很密。树都不高，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林子里很暗，阳光被树冠挡住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味，跟靠山屯那个坟地的味道一模一样。

    

    千鹤道长在林子里走了一圈，找到了那个地方——林子深处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新挖的坑，不大，一尺见方。坑里有一些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混着骨头碎片——很小，大概是鸡骨头或者老鼠骨头。

    

    “聚阴阵。”千鹤道长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灰烬，“但还没布完。他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被什么打断了？”

    

    “不知道。”千鹤道长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也许是我们来了，他来不及布完就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季中看了看周围的林子。树很密，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但秦无涯来过这里。也许就是昨天，也许就是今天早上。他蹲在这个坑前面，烧着那些骨头，念着咒语，把周围的阴气往这里聚。然后他听到了什么，站起来，走了。

    

    “师父，他还在附近吗？”

    

    千鹤道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罗盘，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罗盘上的针在微微晃动，但不剧烈。

    

    “不在了。”他把罗盘收起来，“但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