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王爷烧成灰之后，道场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四目让人把院子里的坑填了，把墙上的洞补了。一休大师在厢房里念了半个时辰的经，给小王爷压惊。小王爷没哭也没闹，坐在床上抱着乌侍郎的胳膊，小脸白白的。乌侍郎坐在他旁边，脸色比小王爷还差，白里透青，嘴唇发紫。但他还是用手帕给小王爷擦了擦脸，轻声说：“没事了，小王爷。”

    千鹤道长在屋里躺着。季中守在他床边，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灵泉水。他的脸色慢慢好转了，嘴唇从紫色变成了苍白色，伤口上的黑边一天比一天小。东南西北轮流守着，北守夜的时候不敢睡觉，坐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被千鹤道长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第二天，乌侍郎的情况开始恶化。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血色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手腕上的黑边蔓延到了手肘，暗红色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向肩膀扩散。菁菁给他端了粥，他没喝。季中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取了一把灵泉水递给他。

    乌侍郎喝了一口。“甜的。”

    季中点了点头。甜的就好。还知道甜，就还有救。

    一休大师来把了脉，捻了捻佛珠。“尸毒扩散得慢，灵泉水能压住。只要不再受刺激，就不会恶化。能不能根除，要看他的造化。”

    季中每天给乌侍郎喝一次灵泉水。黑边停在了手肘，没有再往上扩散。手还是凉的，但能动，能端碗。只是夹菜的时候会掉，他把掉在桌上的菜夹起来，塞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嚼着。小王爷问他：“乌侍郎，你的手怎么了？”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没事没事，扭了一下。”

    第四天，千鹤道长能下地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四目说你不多躺几天，千鹤道长说躺够了。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乌侍郎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千鹤道长停下来，看了看他的手。

    “还疼吗？”

    “不疼。就是没感觉。”

    千鹤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递给他。“贴身戴着。”

    乌侍郎双手接过去，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千鹤道长。”

    第五天，队伍要走了。

    四目站在院门口：“师弟，路上小心。”一休大师站在隔壁门口：“千鹤道长，一路顺风。”千鹤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季中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四目和一休站在各自的院门口，一个黑着脸，一个笑眯眯的，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先回去。

    马车在路上走了三天。乌侍郎坐在马车里，小王爷靠在他身上睡着了。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一动不动，怕惊醒小王爷。

    到了一个大城，千鹤道长把队伍交给当地官府。小王爷上了另一辆马车，拉着乌侍郎的手不肯松。“乌侍郎，你不跟我走吗？”

    乌侍郎蹲下来，用手帕给小王爷擦了擦脸。“奴才要去治伤。治好了就去找您。”

    小王爷伸出手，小手指勾住乌侍郎的小手指。“拉钩。”

    乌侍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小手指勾住小王爷的小手指。“拉钩。”

    马车走了。乌侍郎站在路边，看着它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路尽头。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千鹤道长带着队伍回了枫林渡。乌侍郎跟着去了。

    回到枫林渡的时候，枫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山道两边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季中走在千鹤道长后面，乌侍郎走在季中后面，东南西北走在最后面。

    道场的门开着，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千鹤道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东去厨房烧水，南去收拾屋子，西去检查桃木剑，北去喂鸡。鸡还在，瘦了不少，但还活着。把米撒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吃吧吃吧，饿瘦了。”

    季中把乌侍郎安排在西边的空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是东提前准备好的。乌侍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没进去。

    “怎么了？”季中问。

    “没事。”乌侍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被子，“软的。”

    季中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千鹤道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季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师父，乌侍郎的尸毒，一休大师说要看他的造化。您怎么看？”

    千鹤道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造化就是你的水。你的水能压住，就能活。压不住，就死。”

    “能根除吗？”

    千鹤道长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枫树。“不知道。一休说了，要看他的造化。造化这东西，谁都说不准。”

    季中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尸变了呢？”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让他尸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