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苦。”他顿了顿，话卡在嗓子里，“你们从来没怨过我。”

    

    小宝从大宝身后探出半张脸，瞟着香案，眼亮得发湿。

    

    “该走了。去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大宝站着不动。

    

    英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坛颈上。符纸亮了——不是金光，是一种更淡的、发白的光，像快灭的蜡烛。坛口张开，发出一股吸力，呼呼的，像风从瓶口灌进去。

    

    大宝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像水从底下往上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变透明的脚，又抬起头，看着茅山明。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小宝从大宝身后跳出来，蹦到茅山明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的身体也在变透明，从脚往上漫，像冰在化。他伸出手，在茅山明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冰凉的。

    

    茅山明的眼泪砸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坛沿上，凉得刺骨。

    

    “走吧。”

    

    大宝和小宝的身体完全变透明了，化成两缕白烟，飘进坛子里。英叔盖上盖子，贴好符。坛子凉了，冰凉的，搁在香案上。

    

    茅山明抱着坛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喉结滚得发疼，眼泪砸在坛沿上，啪啪的。

    

    季中站在旁边，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眼眶涩得慌。他想起大黄。大黄埋在坡上枫树下。那天他也没哭——心口堵得慌，鼻子酸，眼眶烫，就是掉不下泪。

    

    英叔走过去，拍了拍茅山明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茅山明站起来，袖口擦了一把脸。

    

    “走吧。”

    

    三个人出了村子，走上山坡。松树底下，英叔用铁锹挖了个坑，不大。茅山明把坛子放进去，一铲一铲填土。土是湿的，黏在铲子上，甩不掉。填完之后，他在土包前插了三炷香。烟柱升起来，在松针间飘散，风一吹，散了。

    

    松针落满肩头，香灰被风卷着，粘在茅山明泪痕上。

    

    “大宝，小宝。”茅山明的声音还在抖，“下辈子别跟着我了。找个好人家，吃饱穿暖，别再当鬼了。”

    

    松树沙沙响。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凉飕飕的。

    

    英叔走过来。“走吧。”

    

    回到村里，茅山明收拾好东西，背着布包，站在村口。

    

    “道友，你去哪儿？”季中问。

    

    “不知道。”茅山明说，“到处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道友，谢谢你。”茅山明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不用谢。”

    

    茅山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季中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道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茅山明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被晨雾吞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季中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把纸钱灰吹过来，粘在袖口上，拍不掉。

    

    英叔走过来。“你也要走了？”

    

    “嗯。”

    

    “路上小心。”

    

    季中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东南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英叔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灰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阿强站在英叔旁边，朝他挥手。

    

    季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白得晃眼。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腰间的桃木剑轻轻晃着，手柄上缠的布条被风吹起来，飘了两下。

    

    枫林渡在东南方向。千鹤道长在枫林渡，东南西北也在枫林渡。

    

    风里少点什么。大黄不在。大宝小宝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