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在枫林渡待了七天，处理了几件小事——谁家的井水浑了，谁家的黄皮子闹得凶。都是附近的村民找上门来的，千鹤道长带着他去了一趟，当天就回来了。不费什么力气。

    但他待不住。第三天就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上午走，下午走，走得北眼都花了。

    “师兄，你老走来走去干什么？”

    “没事。”

    “没事就不能坐着？”

    季中没理他，继续走。千鹤道长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季中一眼，没说话。

    第七天傍晚，千鹤道长把季中叫到屋里。

    “你在道场待了七天了。”

    “嗯。”

    “该走了。”

    季中愣了一下。“师父，您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千鹤道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外面跑惯了，在道场待不住。与其等你自己想走，不如我让你走。”

    季中没说话。千鹤道长说得对。

    “明天走。”千鹤道长放下茶杯。

    “去哪儿？”

    “往北走。你上次在北边遇到了不少事，那边还有别的东西。去看看吧。”千鹤道长站起来，“你九师伯在任家镇，你四目师伯在北边，你三师伯英叔在西边。走到哪儿算哪儿。”

    季中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季中把布包翻了个底朝天。符纸够用，灵芝又熟了一根，人参也长了一截。桃木剑磨过了，金光咒也练熟了。他把东西归置好，布包系紧，搁在床头。

    北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师兄，你明天又要走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北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隔壁屋子传来他跟东说话的声音——“师兄又要走了。”东没应声。过了一会儿西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师兄，这个给你。”

    季中接过来掂了掂。剑身光滑，剑刃薄，手柄缠的布条扎得紧实。比他腰上那把还轻，还顺手。

    “你什么时候削的？”

    “你走了之后。”西说，“削了好几个月。”

    季中把剑别在腰间，原来那把取下来搁桌上。“谢谢。”

    西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季中就醒了。穿衣、系包、别剑，推开门。千鹤道长站在院子里，杏黄色道袍，桃木剑挂在腰间，拂尘插在背后。东、南、西、北站他身后，四个人排成一排。北眼眶红红的，没哭。

    季中走到千鹤道长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师父，我走了。”

    千鹤道长没扶他。站在那儿，看着季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心。”

    季中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千鹤道长还站在院子里，东南西北站他身后，北抬手擦眼睛。

    季中转回头，继续往下走。石阶两边的枫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他步子稳，不快不慢。

    枫林渡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了。

    从枫林渡出来往北走了两天。

    头一天还能看到农田和村庄，第二天开始，官道变土路，土路变山路。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太阳毒，后颈晒得发烫，道袍后背湿了一片，黏在皮上，闷得难受。走了一整天，没碰着一个村子，也没碰着一个人。

    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一座破庙。灰瓦白墙，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掉光了。门口石阶长满青苔，院子里枯草一人多高。正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椽子。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哭。

    季中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四周。庙里没尸气，没怨气。他走进去，正殿里找了块干净地方，布包放下，坐在石台子上。正殿供着一尊佛像，金漆掉光，露出泥胎，脸也模糊了。供桌上一层灰，香炉倒在一边，里面结着蜘蛛网。一只壁虎从墙上爬过去，停了一下，又爬。

    摸出几个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有点硬了，还能吃。灌了口灵泉，水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吃完馒头，把布包垫脑袋底下，躺在石台子上。硬邦邦的，硌得慌。翻个身，把道袍裹紧了些。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猫头鹰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千鹤道长站在院子里的样子，东南西北排成一排的样子，北红着眼眶擦眼泪的样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石台子太窄，侧躺不舒服，仰面又硌后脑勺。布包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枕胳膊上，还是硌。折腾了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站在一片荒山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朝他走过来。想看清那人的脸，怎么都看不清。那人走到跟前停下来，